第221章 Beyond宣明会非洲之旅(2/2)
阿Paul、家强和世荣早已被这野趣吸引,相视一笑,几乎没怎么犹豫,先后助跑、起跳——阿Paul身姿矫健,家强带着点年轻人的冲劲,世荣则稳扎稳打。三人相继稳稳落在对岸干燥的硬土上,鞋底都没怎么沾湿,转身朝这边笑着挥手。
现在就剩家驹了。
阿中和随行的几位工作人员站在河边,望着那条对小河——河面虽不宽,但两岸落差明显,靠近这边的河岸泥土松软湿滑,对岸落脚点看起来也不甚宽敞,中间水流哗哗,着实需要点爆发力和精准度。阿中下意识地抿紧了嘴,面露难色。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尝试飞跃却狼狈落水的画面。
对岸的三子可不管这些,已经开始兴奋地催促,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家驹!快啲啦!”“过嚟啊!啲鸟要飞啦!”
“家驹,你快过去吧,我喺度等你哋。”阿中经过一番短暂的天人交战,果断选择了保全颜面),他朝家驹摆摆手,顺便找了个绝佳的观看位置。
“好啊。”家驹也不勉强,爽快应道。他后退几步,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活动了一下脚踝,眼神专注地测量着距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步子由缓到急,卷发在脑后飞扬,阳光在他流线型的背肌上镀了一层晃眼的光晕。看准时机,他左腿猛地一蹬,右腿高高迈出,整个人如同展翅般腾空而起,长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
离对岸河边最近的阿Paul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接应。家驹的落脚点选择得不错,前脚掌扎实地踩在了对岸边缘,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但很快被他核心力量稳住,晃了两下便站定了。只是……比起前面三位同伴干净利落的着陆,他的右脚后跟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了一个被草丛半掩的松软泥坑里。
“噗嗤”一声闷响,黑褐色的泥浆瞬间飞溅起来,不仅弄脏了他的鞋子和裤脚,甚至有几滴还溅到了他的小腿和卡其裤上,留下醒目的斑点。
家驹低头看看自己的“战果”,非但没恼,反而咧开嘴,笑得无比开怀,露出一口白牙,在晒红的脸上格外显眼:“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冇关系啦!”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全然放松的稚气,仿佛这小小的失误也是乐趣的一部分。
岸这边的摄影师和其他工作人员都被这一幕逗乐了,举着相机咔嚓不停,互相低语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家驹跺了跺脚,试图甩掉一些泥巴,然后抬头朝对岸的阿中喊道:“喂!有冇纸啊?”
阿中赶忙从随身的大背包里掏出一团卷纸,高高举起:“有啊!”他看了一眼小河,对自己跃过去毫无信心,便朝旁边一位身材精干、动作敏捷的本地助手阿To示意。阿To会意,点点头,后退几步,一个轻巧的加速冲刺,几乎是腾跃着就轻松过了河,落地轻盈,把卷纸递给家驹。
“追啊!继续追啊!”不知谁喊了一声。
“走啊!”
四个男人仿佛瞬间回到了少年时代,也顾不上鞋子裤子上的泥点了,欢呼着,呐喊着,朝着那群被惊动的飞鸟奋力奔跑过去。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金色原野上变得渺小,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这片陌生的自由天地。远处,阿中、摄影师和其他工作人员远远望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确实,好久没见到他们四人如此这般,抛却所有舞台上的光环和成人世界的束缚,像最纯粹的孩子一样肆意奔跑了。
肆意玩乐过后,微微出汗的众人回到车上,继续前往下一个取景地。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卷起长长的尘土尾迹。没想到刚走了一半路程,车子发出一阵不祥的咳嗽般的异响,随后彻底熄火,抛锚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旷野中。
众人正无奈下车检查,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最巧合的事情发生了——视线所及的远处地平线上,缓缓移动过来一片灰褐色的“浪潮”。近了才看清,竟是上百只骆驼组成的队伍,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行进。骆驼高大而沉默,颈项弯曲成优雅的弧度,在灼热的空气和飞扬的尘土中,有一种远古而威严的气场。
职业嗅觉敏锐的摄影师立刻兴奋起来,眼睛放光:“有骆驼啊!呢个景太难得了!过去影下相好唔好?”
这新奇而壮观的景象也吸引了乐队四人,他们纷纷点头,暂时忘掉了抛锚的烦恼,带着好奇和一点探险的心情,朝着骆驼群跑去,试图在它们经过时留下合影。一开始,他们还保持着距离,摆出各种或帅气或搞怪的姿势,骆驼们似乎也并不介意,只是偶尔投来漠然的一瞥。
但拍着拍着,情况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那些原本散漫行走的骆驼,不知为何,似乎对他们这几个人产生了某种兴趣(或是觉得被侵扰了?),开始缓缓地移动,不知不觉间,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四人围在了中间。它们并不攻击,只是慢悠悠地踱步,庞大的身躯和偶尔响起的鼻息带来无形的压力。圈子渐渐收紧,四人试着想从缝隙中走出去,却总有骆驼恰好挡住去路,它们只是转动着长长的脖子,用那双睫毛浓密、看似温顺实则难以捉摸的大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咦?搞咩啊?”家强有些慌了。
“点算?好似行唔出去喔。”世荣也皱起了眉。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有点哭笑不得又隐隐不安时,从骆驼群另一侧的土坡后,走出了两个本地土着。他们皮肤黝黑发亮,裹着色彩浓烈的传统织物,一人手持一柄长长的、顶端削尖的木矛,另一人腰间别着一把看起来颇为锋利的弯刀。两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被骆驼围住的“不速之客”,表情说不上友好,甚至带着一种天然的警惕和悍气。
“难道佢哋系啲骆驼嘅主人?”Leslie在一旁低声猜测,语气紧张。
“有可能……”
“唔会攞刀斩我哋吧?”家强压低声音,背脊有点发凉。
“闻到一股杀气……”阿Paul也难得地严肃起来,身体微微绷紧。
被围在中间的乐队四人几乎是本能地背靠背站到了一起,形成一个防御的小圈,紧张地注视着缓缓靠近的土着和周围晃动的骆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骆驼的体味和一丝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对峙感。
好在队伍中那位经验丰富的本地向导及时站了出来。他快步上前,用流畅的土语与那两位手持“武器”的土着交涉起来,语气恭敬而平和,不时比划着相机和乐队四人。那两位土着听着,严厉的表情略有松动,但依然审视着这群外来者。
几分钟后,向导松了口气,转身向大家解释。原来,这片区域属于他们部族传统放牧的路段,这些骆驼是他们的重要财产。在这里随意拍摄骆驼,尤其是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被视为一种不敬和冒犯,甚至可能惊扰牲畜。想要拍照?可以,但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算是“拍摄许可”和一点补偿。
只要钱能解决问题,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气氛瞬间缓和。经过向导和翻译的进一步沟通,商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收了钱之后,那两个土着的态度果然干脆了许多,甚至脸上露出了一点近乎笑容的表情。他们呼喝着,熟练地驱赶骆驼,让它们排成更整齐的队列,主动将温顺的骆驼牵到乐队四人身边,示意他们可以尽情拍摄,摆姿势也无妨。
虚惊一场,变成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和独特的拍摄体验。当天上午余下的时间里,一行人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继续着行程,沉浸式地感受着这块土地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与生存规则。摄影师则心满意足地捕捉着这些珍贵的瞬间——无论是四人追鸟时的狂奔,被骆驼围困时的愕然,还是与土着交涉后那带着点滑稽的放松姿态——这些影像,连同他们在贫民窟学校里的歌唱,都成为了Beyond这次非洲之行不可复制的记忆切片,被一张张定格下来。
夜幕低垂,白日的灼热褪去,内罗毕的夜晚带着一种空旷的凉意。酒店房间的灯光昏黄,窗外的非洲旷野融入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家驹的房间成了临时的聚集点。阿中、阿Paul、家强和世荣或坐或靠,散在房间各处。桌上摆着几瓶本地汽水,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白日阳光留在皮肤上的气息,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尘土味道。仅仅两三天的深入接触,这片大陆的贫瘠、坚韧与鲜活的生命力,已经像潮水般冲击着每个人的内心。
家强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汽水瓶。他想起去年家驹从非洲回来后,有段时间的沉默和眼神里多出来的东西,那时他还不完全理解。“怪不得家驹上次返来,感觉唔同咗……”他低声嘟囔,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房间里的人听。此刻,他有些明白了。那种“不同”,是眼界被强行撑开后的沉重,也是见识过极端生存后对自身拥有的重新审视。
世荣靠在单人沙发上,长长地吁了口气,闭着眼,似乎还在回味白天被上百只骆驼围住时那一瞬间的惊慌与荒诞,以及后来用钱“解决”问题后那种哭笑不得的复杂心情。阿Paul则歪在另一张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Aani》的节奏,眼神有些放空,显然白天的种种见闻仍在脑中盘旋。
家驹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那把木吉他依旧横在膝头。他没有弹奏完整的旋律,只是信手拨弄着琴弦,发出一些零散的、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的音符。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卷发随意搭在额前,白日晒伤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红,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的目光时而落在琴弦上,时而飘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在透过黑暗,回望白天那些光着脚丫的眼睛、尘土飞扬的道路、奔腾的鸟群和沉默的骆驼。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家驹指尖流泻出的不成调的吉他声,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冲刷着白日喧嚣留下的痕迹。成员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饮料,或发呆,或倾听,享受着这跋涉、震惊、欢笑、紧张后难得的、共享的静谧时刻。这种静谧不同于香港排练后的疲惫沉寂,它更厚重,包裹着尚未消化完的异国见闻和内心无声的波澜。
家驹的手指忽然停在一个和弦上,按住,余音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他抬起头,看向他的兄弟们,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白日曝晒后的微哑,也带着一种深思后的笃定:
“我谂……我哋嚟呢度,唔单止系为咗探访,或者影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音乐应该可以讲更多嘢。好似今日唱嗰几句……Aani,Nakupenda。好简单,但好似好有力。”
阿Paul坐直了些,接口道:“系啊,嗰种感觉……好直接。唔似我哋平时写歌,要考虑旋律、歌词、市场。今日就系想咁唱,唱俾佢哋听。”
“见到佢哋……”世荣睁开眼睛,斟酌着词语,“生活成咁,但系听到音乐,眼睛依然会发光。我哋嘅音乐,系咪真嘅可以带俾人一啲力量?哪怕好微细。”
家强用力点头:“我觉得可以!今日佢哋一齐唱嘅时候,我好感动。虽然我哋言语不通。”
家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又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亮的音。“所以,”他继续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那是属于创作者的光芒,“我谂紧,将呢几日嘅感受,见到嘅嘢,仲有呢种对和平、对爱最直接嘅呼唤,写落一首完整嘅歌里面。唔止今日嗰段副歌。”
这个想法显然触动了他自己,也点燃了其他三人。阿Paul立刻说:“好主意!呢种题材,我哋之前未真正深入写过。”世荣表示支持:“需要咩节奏或者鼓点嘅想法,大家可以一齐谂。”家强也兴奋起来:“我可以负责弹低音部分,营造一种……厚重但又有希望嘅感觉?”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水闸泄洪。白天的画面——破败的学校、欢舞的孩子、奔腾的鸟群、沉默的骆驼、土着警惕的眼神、孩子们合拍的手掌——都成了他们讨论的素材。音乐的框架、情绪的铺陈、如何将个人的震撼升华为普世的诉求……在这个简陋的非洲酒店房间里,关于一首歌的构想渐渐清晰。
家驹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提出关键的想法,或者用吉他弹出一段可能的动机。他看起来投入而专注,仿佛香港那些烦心的事,暂时被这片广阔大陆的呼吸和心中正在成型的音乐驱赶到了某个遥远的角落。然而,在他偶尔停顿、目光不经意掠过自己沾过泥点(虽已擦净)的鞋面,或是窗外无垠的黑暗时,眼底深处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与这创作热忱不完全同步的寂寥。那寂寥属于私人情感的黑洞,即使在关注全人类的宏大命题时,也未能完全填满。
夜深了,讨论暂告一段落。阿中打着哈欠起身告辞,阿Paul、世荣和家强也陆续回房。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家驹一人。
他重新抱起吉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指尖抚过琴颈。
他轻轻地、试探地,弹出了《Aani》主歌部分最初的几个音符。旋律舒缓而略带忧郁,仿佛在叙述一段沉重的旅程。然后,过渡到那段已在心中盘旋许久的、充满呼唤力量的副歌——
“A——a——ni——Na——ku——pen——da——”
歌声很轻,几乎只是气音,在寂静的非洲之夜房间里回荡。这一次,不仅仅是唱给孩子们,也是唱给他自己,唱给这个充满冲突、误解、困苦,却又无比渴望爱与和平的世界。
夜空辽远,星光冷淡。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粒饱含悲悯与希望的音乐种子,正在异国的土地上,悄悄扎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而播种者复杂的心绪,也暂时找到了一个或许能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