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利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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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我答应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平,可其中意味,却重得很。
因为对她而言,那时候的郴王,大概便是她孤身带着钟小葵在这玄冥教中活下去、熬下去、争下去的一切意义。
于是,她去了漠北。
根据冥帝给出的线索,一路寻到阴山。
在那里,她见到了所谓的阴山圣者——多阔霍。
那人并非她对手,更准确些说,那人虽诡异,却明显为人所制,并不能真正与她死斗。
无奈之下,那多阔霍只得妥协,将九幽玄天神功原本交出。
可就在钟尹取那原本之际,对方却突然出手暗算。
那原本,也在混乱中被一并毁去。
钟尹受了重伤,逃出阴山之后,又遭漠北各部追杀。
一路千难万险,几乎是在死人堆里滚了数遭,方才勉强回到中原,重新返回玄冥教。
韩澈听完这些,沉吟片刻,终于问了一句:“可方才师父气势来看,伤势应当已恢复不少。”
“既如此——”
“为何还要寻死?”
钟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可知······移魂附体之术?”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
然后,下意识摇了摇头。
可下一瞬,他脑中却又忽地想起了些旧书中看过的零碎记载,于是又缓缓点了点头:“《左传》有言: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若说移魂附体,应当与此类近。”
钟尹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她显然没想到,韩澈竟还有这份学识。
当然,那句话她并不知道,就连《左传》,她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字而已。
不过从描述来看,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沉默片刻之后,她方才微微颔首。
“差不多。”
“只是······比那还要霸道。”
“多阔霍暗算我的,不只是掌力,也不是寻常毒物,而是一道······极诡异的秘术。”
“自那之后,我身体里像是多出了另一个意识,或者说……另一个灵魂。”
“那东西入体之后,便像在我身体里扎下了根。”
“我一开始只当是某种异种内力,回到玄冥教后便闭关压制。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
她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极深的厌恶。
“那不是内力。”
“更像是一个意识。”
“或者说······另一个灵魂。”
“它一直都在我体内,想要巧取豪夺,夺走我的身体。”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震。
另一个意识。
另一个灵魂。
这不是……
夺舍么?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便跳进了他脑海里,只是,这种事太过荒诞,也太过骇人。
以至于即便他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人,此刻听到钟尹以这样平静的语气将此事说出口,仍旧有种背后发寒之感。
毕竟,这不是个武侠世界吗?超模的不是只有袁天罡吗?
难道······还有高手?
钟尹说到这里时,石室中的灯火都像是暗了几分。
她神色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只是旁人的一段怪谈。
可韩澈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已经再无退路之后的疲惫。
她继续往下道:“起初,我还压得住。”
“那东西虽诡异,却毕竟不是它自己的身体。只要我心神稳,气机不乱,它便争不过我。”
“可半月前——”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极细的一丝发涩:“郴王病逝了。”
这一句话极轻。
轻得像是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被灯火噼啪声掩去。
可落入韩澈耳中,却无异于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湖心。
郴王,死了?
也就是说——
钟小葵的亲生父亲,已在半月前病逝?
那这便解释得通了。
为何钟尹会在这个时候撑不住。
为何她明明还能够强压住体内那东西,却偏偏忽然生出了求死之意。
一个人若将一生的念想、希望、牵挂,甚至是存在的意义,几乎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这个人一死,她心里那口撑着她走到现在的气,便也跟着断了。
想到这里,韩澈心底都不由微微一沉。
钟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比先前更淡了几分:“我心神失守,它便趁虚而入,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如今,我自己能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少。许多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下一刻醒来的,到底还是不是我。”
“这半个月以来,小葵找过我很多次。”
“我都不敢见她。”
这最后一句,终于让她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冷硬,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
只是,那裂口也仅止于此。
下一刻,她便又重新将一切都收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韩澈也已经明白了。
她怕的,不只是自己死。
她更怕的,是自己若被那另一个意识彻底夺了身子,钟小葵会面对什么。
而韩澈,也在这一刻大致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是他并未点破。
而是维持着一种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听懂的姿态,沉吟片刻后,才试探着问道:“那师父今日传弟子前来······可是为了让我护持师妹?”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一般,极快补了一句:“可师妹功力已是将破小天位,真若遇上事情,谁护持谁,还不一定。”
这话当然有试探,也有自谦,更有意往别处带一带的意思。
钟尹听完,眼底却并无半点松动。
下一瞬,只见她手腕一翻,竟陡然探出,快得韩澈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被她一把扣住了手腕!
那五指修长,看着并不如何粗粝。
可这一扣之下,韩澈却只觉自己整条手臂都像是瞬间被一条铁索缠死,半点挣扎不得。
“你以为——”
钟尹冷冷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抹近乎看透一切的冷意:“你这一身横练,藏得很好?”
韩澈心中骤然一惊,因为高明的横练是难以被感知的武功,这一身横练,向来是他藏得极深的一张底牌。
可钟尹竟竟早已知晓,她之前可未曾这般探他的脉门。
他面上虽极力稳着,眼底却仍旧压不住那一点真实的惊色。
钟尹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他的手腕甩开了。
“我不是要将你如何。”
“也不是想强迫你什么。”
她重新坐定,声音归于平静,“只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韩澈揉了揉手腕,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问道:“什么交易?”
钟尹看着他,眼神深得很。
然后,她终于将那层遮遮掩掩全数揭开。
“我来当你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换你——”
“暗中护持小葵三年。”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韩澈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她不仅想死,还要拿自己的死做局。
韩澈当然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故作迟疑地道:“为何不将师妹交给郴王旧部照应?”
“郴王既有旧部,总不至于无人可信。”
这话看似是在替钟小葵找别的退路。
实则,却是在探。
探钟尹到底为钟小葵留了多少后手。
也探郴王旧部里,到底还有多少人尚在暗处。
钟尹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冷意,声音也冷了几分
“天真。”
她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已足够不屑。
随即,她继续道:“郴王从未正式承认过小葵的身份。”
“她是他的女儿,却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郡主。”
“如今乱世,君臣互弑,父子离心皆是常态,郴王一死,那些旧部想着的,只会是如何保命,如何站队,如何不被一并清算。”
“谁会冒着风险去照顾一个见不得光的郴王之女?”
“便是真有那等念旧情的,此时将小葵送过去,也无异于是在主动暴露她的身份。”
“那不是护她。”
“是在害她。”
韩澈听完,心中微微一沉。
这女人说得虽冷,却并非无理。
郴王若真从未承认过钟小葵,那么她这层身份于外人而言,便不是倚仗,而是一个足以致命的隐患。
想到这里,韩澈却还是没有立刻松口,而是继续问道:“既然师父连郴王旧部都信不过,为何又信得过我?”
这句话,才算是真正往核心处去了。
因为韩澈太清楚,钟尹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女儿托付给一个并不真正信任的人。
所以,他必须知道······她到底为何选中自己,总不可能是因为那点“师徒情分”吧
钟尹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这一次,她没有像先前那般立刻给出冷冰冰的答案。
因为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根本谈不上信得过韩澈。
她这一生,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朱友裕身上。
为了那个人,她在玄冥教中占下这一脉势力,替他盯着,替他握着,替他守着一条暗中的线。
可她虽武功绝顶,却从来不善经营人心。
她手底下有可用之人,却没有多少真正可托孤的人。
至于朱友裕那边……
她既无名分,与那边明面上的势力也并不真正熟。
如今朱友裕一死,她放眼望去,竟是连个真正能信的都找不出来。
而韩澈······
这个她素来防着、提着、压着的徒弟,偏偏是她眼下能抓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他对钟小葵,确实有意。
这点意思,于她而言,已是眼下最勉强也最好用的一根绳。
只是,这样的话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所以,她只是冷冷道:“我自然另有安排,会有人在暗处护着她。”
“之所以与你做这笔交易,只是提防冥帝有可能会对小葵下手。”
“而冥帝若真要对小葵动手——”
她看着韩澈,一字一句道:“你,无疑是最佳选择。”
“有你在明,旁人在暗。”
“里应外合之下,方才有护她周全的机会。”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终于有数了。
她果然另有后手。
只是这后手到底是谁,藏得多深,他暂时还摸不出来。
可哪怕只知道这一点,对他来说也已经够了。
因为有这层“她另有布置”的意思在,他之后许多事便都有了可以狐假虎威、借势而行的空间。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那些原本还在翻涌的犹疑,终究都慢慢沉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尹,沉声道:“师父,成交!”
最后这两个字出口之后,钟尹眼神终于有了片刻真正的松动。
那不是欣喜,更像是一种终于做完了某件极其艰难之事后的疲惫。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私印,放到了石台之上。
那印章并不大,通体温润,边角磨得极细,印纽之上雕的是一只卧兽,形制并不如何张扬,却自有一种内敛古雅的贵气。
钟尹淡淡道:“这是朱友裕的私印,你收着,待三年之后,再交还给小葵。”
韩澈听到“三年”二字,眼神微微一动,却并未多问。
只将那枚印缓缓收入袖中,低声应道:“是。”
交易至此,似乎已然算是谈妥。
可石室之中,气氛却并未因此真正缓下来。
因为两人都知道,这场交易真正的代价,还未落下。
就在这时······
石室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与寻常黑甲教众不同。
更轻,也更快。
却带着一种韩澈极熟悉的凌厉与活气。
下一瞬,密室石门外便响起了一道少女的声音。
“娘——”
声音刚起,石门机关便已“轰隆隆”缓缓转动。
韩澈几乎是本能地心中一沉,不好!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钟尹,却见她整个人神情忽地微微一恍。
像是透过眼前这石室,这火光,这十余载沉沉阴寒的玄冥教总舵,看到了更远、更久之前的什么人。
她唇瓣轻轻开合。
几不可闻地,低低吐出了一声:
“裕郎……”
那声音太轻。
轻得连韩澈都只勉强听了个大概。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其中那一抹压得极深、极久的情意与疲惫,几乎叫人心头发沉。
韩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糟了。
这女人,怕是真要做什么!
下一刻,石门已开了大半。
门外,钟小葵的身影已然映入昏黄灯影之间。
也就在这一瞬——
钟尹忽然动了。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
至少,不像是韩澈彼时那个境界能真正看清的速度。
他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自己的手腕已被钟尹一把扣住!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与挣脱的余地。
与此同时,钟尹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他肩侧,整个人向前一带——
“噗!”
一声闷响。
韩澈只觉掌中一凉,又一热。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短刃,而那短刃,已然在钟尹那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之下,生生捅穿了她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温热,黏稠。
带着浓重得几乎叫人发晕的铁锈味,一下子溅了韩澈满手、满袖。
韩澈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不想躲,而是根本来不及,也根本躲不开。
天位高手若当真要拿自己的命去布局,又岂是当时的他能拦得住的?
钟尹却像是对这穿心之痛全无反应一般,她就那么扣着韩澈的手,鲜血沿着他的手汩汩而下
而钟尹却像是对那穿心之痛全无所觉一般,身子微微前倾,在韩澈耳边压着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你很不错。”
“只可惜——”
“你并非小葵良配。”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韩澈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临死之前都还在算。
她要利用自己对钟小葵的那点心思,让他出工出力护着小葵。
却又因他心疾未愈、注定活不长久,而不愿女儿深陷进这个大坑里。
所以,她既要用他,又要断她女儿的念想。
而最干脆最狠的办法,莫过于此。
让钟小葵亲眼看见——
韩澈的手,捅穿了她娘亲的心口。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当真只剩下一行字:去你妈的恋爱脑!
韩澈心中既惊且怒,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与无奈。
可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来不及说。
因为下一瞬,钟尹已然松开了他。
她身形微微一晃,鲜血自胸前一路泼洒而下,将石台与地面染出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而后,她缓缓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同时,她目光已越过韩澈,看向了石门口的钟小葵。
那双原本总是冷着的眼里,在这一刻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真正像“娘亲”的柔。
她唇瓣微微蠕动着。
像是想说什么。
可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说出来。
门口,钟小葵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先是茫然,随后便是彻底崩裂般的惊恐与震动。
“娘——!”
那一声哭喊,几乎撕裂了整间密室。
韩澈愣愣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满手满袖都是钟尹的血。
他看了看地上的钟尹,又看了看门口崩溃的钟小葵,心中只剩下一股极深的无奈。
然后,他便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口的钟小葵。
······
回忆至此,帐中火光轻轻一跳。
梁营夜色尚深,营帐之中却已重新归于寂静。
钟小葵窝在韩澈怀里,原本还有些发紧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慢慢安静了下来。
只是,她安静得越久,韩澈越知道,她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有些事情,旁人听来或许只是骇人听闻。
可真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落在自己娘亲身上,便绝不是一个“原来如此”便能轻轻揭过的。
她愣了很久。
久到连呼吸都轻得像是快要融进夜色里去。
然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韩澈。
那双血色眼眸里,此刻早已没了方才那点因为吃味而起的尖锐与别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安静。
其中有怔,有恍然,有痛,有涩。
但最终,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落到实处的释然。
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真正明白,当年那一幕里,韩澈到底背了什么。
也终于明白,娘亲为何会死。
不是死于韩澈之手,而是死于她自己已看不到前路,也守不住身体,更守不住女儿之后的那场决绝。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像是终于被人一点点挪开了。
可石头挪开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却并不全是轻松。
还有迟来的歉意。
很深,很重。
她看着韩澈,唇瓣轻轻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低说出一句:
“师兄……”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眼底那点最后压着的情绪,也终于彻底化开。
韩澈看着她,目光微微一软。
他自然知道,她这一句“对不起”,不是为某一句嘴硬,也不是为哪一场争执。
而是为这十年来,她拿着那根刺扎着他,也扎着自己。
韩澈抬手,轻轻抚着她光滑如绸缎的后背,安抚道:
“没事。”
“都过去了。”
说完之后,他忽地又笑了笑。
“更何况——”
“你可是你娘亲托付给我的。”
“以后,可不能再离开我了。”
这句说得半真半假,亦真亦假。
钟尹确实拿命与他做了那笔交易,只是“托付”二字,多少还是被他拿来往自己这边歪了几分。
可钟小葵此刻心神俱疲,又刚刚才将那一段尘封太久的旧事彻底听完,哪里还分得出他这里头到底藏了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她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软得很,甚至带着些许乏意。
仿佛压在心里十年的东西一朝落地,整个人也像是被掏空了大半。
韩澈感觉到她这股疲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继续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屋内温暖,屋外夜深。
而钟小葵本就不是那种能放心将自己彻底交给旁人的人,今夜情绪起落又实在太大,能撑到现在,已算不易。
在韩澈的安抚之下,她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眼睫越来越沉。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纵使睡着,她一只手仍旧搭在韩澈腰间,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一切便又会重新散去。
韩澈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终于睡安稳了些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而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脸上那点一直松松散散挂着的温柔与笑意,才终于淡了几分。
因为——
他还不能睡,准确来说,自进这营帐开始,他便没打算真正睡过去。
方才那一整夜,无论是说话,还是拥着她,乃至后来的情热与和解,他都始终分着一部分心神,借内力将这营帐四周细细隔绝着。
否则的话,以钟小葵如今在梁营中的位置,以她这营帐四周本就暗中盯着的那些眼线,一旦真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动静,那今晚这局便算是白做了。
更何况——
他今夜来此,本就不只是为了安抚钟小葵。
从一开始,他便带着别的目的。
只不过那目的,需得等她自己将心结真正放下,才好图穷匕见。
眼下,心结虽解。
可时机,还差一点。
想到这里,韩澈一边继续以内力隔绝外头动静,一边分神警惕着营帐四周。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外头巡逻的脚步比起先前少了些,偶尔有风卷过营帐,吹得帘角轻轻起伏。
一直到丑时末,怀中的钟小葵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本就习惯了浅眠,纵使先前那一觉睡得已算难得安稳,可也终究睡不了太久。
只见她眼睫轻颤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血色眼眸初醒时还带着些许水雾与倦意,可不过片刻,便已重新清明了起来。
只是,这份清明比之往常,却又明显多了几分柔软。
她抬头看见韩澈仍醒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底便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感觉很奇怪。
明明不过是醒来时,这个人还在。
可偏偏,就叫人心里一下子安稳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往韩澈怀里又挨近了些,抬手勾住了他脖颈,带着些刚睡醒时的黏与懒,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也不带多少情欲意味,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
韩澈见状,也低头回了她一下。
钟小葵被他这样一吻,原本刚醒时那点困意与凉意也散了些,随即便低声问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你身边?”
这一句问得很直。
却也很真。
她如今心结已解,身世已知,最在意的自然便是这件事。
韩澈看着她,缓声道:“不会太久。”
“最多——一个月。”
钟小葵闻言,心中那点悬着的不安终于彻底落下。
一个月,不长。
至少,对她而言,已足够近了。
她点了点头,眼底终于重新有了几分清亮。
“好。”
见她彻底安稳下来,韩澈眼神微微一动,也终于不再拖。
因为接下来,才是他今夜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像是很随意一般问了一句:
“对了,小葵。”
“你这段时日……多留意一下王彦章。”
钟小葵微微一怔。
“王彦章?”
她看向韩澈,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韩澈点了点头。
“此人曾是你父亲旧部。”
“我想要他。”
这四个字说得极平,却也极笃定。
钟小葵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她毕竟不傻,韩澈方才又已将自己的身世说得这般清楚,略一转念,便猜到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等朱友贞死后——”
“借我这层身份,去收他?”
韩澈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不错。”
“我麾下人手虽不少,可真正能称得上统帅之才的,却有且只有安重霸一个。”
“这远远不够。”
“当年我查郴王旧部时,便盯上了王彦章此人。”
“梁国尚存之时,要让他背梁而去,自是不可能。”
“可等梁国覆灭之后——”
“等朱友贞亲手让他彻底寒了心,再由你以郴王之女的身份去见他,此事便未必没有机会。”
钟小葵听着这些,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被利用的不适,反倒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欣喜。
因为她太明白,这意味着韩澈是真的需要她。
不是哄,不是哄完了便放在一旁。
而是将她放进了接下来的局中,且还是极重要的一步。
这种被所爱之人需要的感觉,对现在的她而言,几乎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
于是她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好。”
“我替你留意着。”
“等到时机到了,我去见他。”
韩澈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心中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私印。
火光之下,那印章静静躺在他掌心。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而后便将它放到了钟小葵手中。
“这是当年你娘亲交给我的。”
“如今,也该还给你了。”
钟小葵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印,一时间竟微微有些出神。
她伸手轻轻抚过印纽与边角,心里忽地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枚私印,既是她来处的证明。
也是她父亲留在这世间、真正能握在她手中的东西。
更是韩澈这一次将真相完整交给她之后,落在她掌中的第一样实物。
她沉默了片刻,才将那枚印缓缓攥紧。
然后看向韩澈,轻声道:
“我会收好的。”
“也会替你……将王彦章带回来。”
韩澈闻言,唇边终于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抬手,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
“好。”
“等我来接你。”
帐中火烛仍旧静静燃着,而营帐之外,夜色尚深,风声仍紧,梁军大营依旧沉在那将倾未倾的病态繁华之中。
可这一方小小营帐里,却像是终于从那满营乱局之中,硬生生偷出了一点真正属于人的温热。
至于往后的事——
便等天亮之后,再一一落子就是了。
·······
(这一章一万七千多字,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