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利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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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火烛低燃,烛泪沿着铜盏边缘缓缓淌落,凝成一层半明半暗的蜡痕。
焰心细细一跳,将垂落的帘布、凌乱的衣物、半卷的被褥,都映上一层暧昧而温软的光。
营帐之外,夜色深沉。
梁军大营里巡夜的兵卒偶尔踏过,甲叶轻撞,枪柄点地,传来一阵零零碎碎的声响。
更远一些的地方,中军大帐方向隐约仍有灯火,亦有丝竹之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像是被夜风揉碎了之后,再一缕一缕送入耳中。
方才那一场压了十年的旧怨与旧情,几乎将两个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只是,这些外头的喧闹与躁动,此刻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床榻之上,钟小葵侧卧在韩澈怀里,一身暗红衣衫早已散得乱七八糟,半落在榻沿,半堆在榻旁地毯上,方才被她随手扯开的束带蜿蜒铺开,如一抹褪了锋芒的红。
她方才哭过,眼尾尚泛着薄红,这会儿眼尾仍泛着一点薄红,连鼻尖都还隐约带着些湿润过后的微粉,可那股压了十年的尖锐与委屈在彻底宣泄出来之后,整个人反倒比先前松了许多。
只是,松归松。
有些事情,一旦心里的那道口子被撬开,便不会只满足于停在“和好”二字上。
尤其是钟小葵这样的人,她若恨,便会恨得死死的。
她若要知道一个答案,也绝不会只听个似是而非的轮廓便就此作罢。
先前情绪翻涌时,她还能被韩澈一步一步带着走,恨意也好,委屈也好,旧情也好,都在那一场痛哭与拥吻之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等到那股最炽烈的情绪退去,贤者时间里脑子一清,许多东西便又重新浮了上来。
譬如——
娘亲为何会自杀?
她的身世,到底有什么特殊?
又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才会逼得韩澈与她娘亲,一个瞒她近十年,一个宁愿死也要将那些秘密压在心底?
一念至此,钟小葵原本还懒懒靠在韩澈怀里的身子,便微微动了一下。
韩澈察觉到她这点变化,低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眼中那点方才因情事而起的潮润与软意已散了不少,转而沉下几分思索与清明,不由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一关,终归还是来了。
他太熟悉她了。
钟小葵这种人,一旦从那股情绪里缓过来,便绝不可能装糊涂到底。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钟小葵便低低开了口。
“那些事……”
她声音还带着些哭过之后的微哑,气息也懒懒的,像是倦意未尽,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很直。
“现在……还需要瞒着我吗?”
韩澈闻言,心中自然清楚她说的是哪些事,可面上却只微微一挑眉,故作不解地低笑了一声:“哪些事?”
钟小葵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却也绝不算柔,分明透着一句再清楚不过的话——你少装。
韩澈见她这般,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当真觉得她此刻这副模样颇有趣味。
钟小葵看他这样,心底那点本就压着的不满,顿时又翻上来几分。
下一刻,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招。
床榻之下,那件凌乱散落的红色衣物上,一缕细细的冥水丝倏然一绷,随即一根冥水刺便像是受了牵引一般,带着一抹极冷的幽芒自地上飞掠而起。
“嗖”的一声,冥水刺稳稳落入她掌中。
银寒刺尖一转,那一点寒芒便已抵在了韩澈喉结之下。
尖端贴着皮肉,烛火映照之下,泛着细细冷意。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却是连变都未变,只略略挑了挑眉,像是对她这番动作半点也不意外。
钟小葵半撑起身来,黑发散落肩头,原本被情热染出的那点绯色尚未褪尽,偏偏脸色已冷了下去。
“别跟我装傻!”
她盯着韩澈,语气不重,却冷得很:“也别拿你对付陆林轩那一套来对付我。”
说到“陆林轩”三字时,她语气虽尽量压得平,可到底还是藏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我喜欢的是当年的韩澈!”
她盯着他,眼眸血色微凝,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不是现在这个满嘴口花花、哄女人一套一套的男人。”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便静了一瞬。
韩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他这笑声不大,却极轻,极慢,像是被她这句“喜欢的是当年的韩澈”给生生取悦到了。
钟小葵本就有些不自在,见他竟还笑,眼神顿时更冷了几分,手中冥水刺也下意识往前送了半分。
“你笑什么?”
韩澈靠在软枕上,任由那一点寒芒抵着自己喉咙,抬眼看她,唇边仍带着笑意:“师妹,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冤枉?”
钟小葵冷笑一声,“你自己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
“有数,自然有数。”
韩澈点了点头,神色竟还颇认真,像是在顺着她的话承认什么一般,随即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不过……”
“我当年不就是这么对付你的么?”
此言一出,钟小葵面色顿时一僵。
她本还端着一副冷脸,此刻却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在心窝里轻轻戳了一下,眼中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张原本冷艳锋利的小脸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当然知道韩澈在说什么。
想起当年种种,她自己都清楚,韩澈那时候拿来哄她、讨好她、让她动心的手段,其实真说不上多高明。
无非就是带些好吃的、带些首饰、在她最委屈最狼狈的时候护着她,再趁着她一个不小心,悄悄往她心里钻。
若放在如今,她自己都未必瞧得上眼。
可偏偏就是这些并不多么高明的手段,在那时候的她眼里,却已足够叫人心跳不稳。
一想到这里,钟小葵脸上那点红意顿时更深了几分,连带着握刺的手都微微紧了些。
“闭嘴!”
她瞪着韩澈,羞恼交加,面上虽仍努力做出一副凶狠模样,可那股子羞意却是怎么都压不住,“刺死你得了!”
话虽说得狠,可下一刻,她手腕一翻,那根原本抵在韩澈喉间的冥水刺却已被她甩手丢下了床榻。
“当”的一声轻响,刺身落在地毯之上,又被那缕尚未散去的冥水丝带得翻了个身,才终于安静下来。
韩澈见她这般,眼底笑意几乎都快压不住了,低低问了一句:“你舍得?”
钟小葵被他这一句问得更羞,脸上的红意顿时又深了几分,偏偏还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一套动作做出来,威慑意味远大于杀意。
说白了,不过是拿个姿态,逼他正经一些罢了。
偏偏韩澈非要把这层遮羞布给她扯下来,这叫她如何不恼?
她狠狠剜了韩澈一眼,正想再说几句什么找回些面子,却见韩澈已适时收了那副逗她的神情,转而轻轻叹了一声。
“行了,不逗你了。”
他说着,抬手将她垂落肩边的一缕黑发缓缓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语气也随之正经了几分。
“我当年才多大?”
韩澈低笑着,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那时候我绞尽脑汁,也就只能想出那点笨办法来讨你欢心,哪里有什么现在这些花花肠子。”
“你要说如今的我,多情也好,会哄女人也好,那我认。”
“可当年的我……”
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眼神也随之柔了下来。
“当年的我,对你可只有一颗真心。”
这话落下之后,钟小葵心里那股方才还乱乱糟糟翻涌的酸意与羞意,不由微微一滞。
她知道韩澈这话里边,多少带着些刻意区分的意思。
将如今的自己,与当年的自己分开。
将后来的多情,与从前的专一剥开。
这种剥法,细究起来其实有些取巧,甚至近乎于在概念之上做文章。
可偏偏,她就是吃这套。
或者说,她太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了。
所以明明心里也隐约明白韩澈这是在混淆些什么,可当他将“当年的我只对你一人真心”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胸口那点本还酸酸涨涨的不满,还是不争气地缓下去了不少。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再就陆林轩一事往下追。
不是不在意,而是她自己也清楚,真要顺着那条线深掰下去,最后难堪的多半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比起这些眼前的醋意,她如今更在意的,显然还是另外一些压了她太久太久的事。
想到这里,钟小葵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先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韩澈,眼神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我娘亲为何自杀?”
“还有我的身世——”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一回,她没有再绕,也没有再藏,而是直接将自己最想知道的东西,一口气都问了出来。
韩澈看着她,见她终于将话题重新拽回了这里,心中反倒微微一定。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她问,而是她问得不够深。
如今她既然主动将这一层掀了开来,反倒正中他下怀。
不过这事终究太重,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真就顺口接过去。
更何况,真正需要隐瞒的与不需要隐瞒的,本就不是一回事。
韩澈抬手轻轻摩挲着她后颈,沉吟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你娘亲当年之死,其实并不算什么真正需要死死瞒着你的事情。”
钟小葵闻言,微微一怔。
显然,她原本并不觉得这会是个这样的答案。
韩澈见她这般,也不卖关子,只继续道:“准确来说,那件事不是不能说,而是有些……过于骇人听闻。”
“便是真说出去了,旁人多半也只会当成疯话,不见得有人会信。”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了沉。
“真正需要隐瞒的,是你的身世。”
钟小葵眼睫一颤,她方才因“娘亲之死其实并非必须隐瞒”而生出的那点微松,瞬间又被提了起来。
她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这意味着,她最根本的那个答案,或许直到现在都还未必轮得到她知道。
那一瞬间,她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的身世还需要隐瞒吗?”
这一句问得很轻,轻得近乎像是在试探。
可那其中藏着的那一点紧张与不安,韩澈却听得分明。
他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身世太惊人,她怕的是,即便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仍旧不是那个“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人”。
她怕自己仍旧被隔在外面,怕自己依旧只是那个被所有人保护、却也被所有人隐瞒的孩子。
韩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停顿,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是他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掠过了当初嵩山那一回的事情。
那次钟小葵堵门之后,孟婆曾让三千院送来过一句话。
严格说来,那倒也算不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警告。
孟婆本意,大概也只是想确认——他韩澈到底有没有把钟小葵的身世告诉她。
只不过三千院可能是会错了意,又或者太有自己的想法,硬是将这份试探与确认玩成了警告。
韩澈当时虽未放在脸上,心里却记得清楚。
他后来仔细想过,那份“确认”,更多的其实应当是孟婆自己的意思,而未必是袁天罡的意思。
袁天罡若真在意此事,自不会用这般轻的手段。
毕竟连女帝都没上袁天罡的名单,钟小葵就更没那资格了。
大概就是袁天罡一句话或者一个命令,而孟婆则是在考虑九十分的完成,还是一百分的完成。
若是在心疾未愈之前,韩澈自是唯命是从,可心疾疗愈了,区区孟婆还想让他投鼠忌器,那他这心疾岂不是白好了?
而这条线,当初能约束得了他,是因为那时的他,羽翼未丰,心疾未愈,很多事都只能忍。
而这些事情忍到现在才说,只因王彦章这颗棋子,他已盯了很久。
而钟小葵这层身世,正是其中极关键的一环。
只是,这些念头在心底转了一遍之后,韩澈面上却仍旧故意停了一停,像是真的有些为难。
然后,他才缓缓叹了一声。
“现在……”
“倒是不必再隐瞒了。”
这话一出口,钟小葵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无声地松了一下。
那种松,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提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下去半寸之后的疲惫。
只是,松了之后,紧随其来的却又是一种更深的专注。
因为她很清楚,接下来韩澈要说出口的,便是她近十年来一直在追、一直在怨、一直在困惑的
韩澈见她这般,抬手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低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而且,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
“还是十年前。”
······
十年前,邙山。
玄冥教总舵深藏于古墓群中,终年不见天日,甬道交错,灯火幽昏,越往里走,越有一种寒气浸骨的阴冷。
那种冷,与寻常山野夜寒不同。
寻常寒气,只冻皮肉。
而玄冥教的冷,却像是能顺着衣袍缝隙一路钻进骨头里,再沿着骨髓一点一点往心底渗。
那时的韩澈,早已在玄冥教中崭露头角。
神荼之名虽还未如后来那般凶名赫赫,但也已不再是什么任人驱使、任人践踏的无名小卒。
只是,他那时的处境,其实远比旁人所以为的更危险。
因为他的师父,是前任钟馗——钟尹。
一个在玄冥教中武功高绝、性情冷漠、且几乎从不让人摸得清半点心思的女人。
她对旁人冷,对韩澈更冷。
而这份冷之中,甚至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审视。
至于钟小葵……
那是个例外,或者说,几乎是她生命里唯一一个例外。
也正因如此,韩澈这些年里,对钟尹一直有一种很模糊、也很深的戒备。
他总觉得这女人身上藏着极多不合常理的东西。
譬如她这一系势力在玄冥教中所占的位置,譬如她手底下某些人的出身来历,譬如她对许多事情那种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就懒得放进眼里”的冷淡。
这种冷淡很不对劲。
因为一个人若对世事皆冷,往往是因心灰。
可钟尹不是,她心里分明还有很重的东西,只是那东西并不落在常人能看见的地方。
韩澈曾顺着玄冥教内部的一些蛛丝马迹,隐隐猜到她这一脉背后还有一个支柱,一个能够与冥帝、鬼王在身份上分庭抗礼的存在。
只是那时候,他终究还只是猜。
真正让这一切都明朗起来的,是那一天。
那天,邙山下着细雨。
总舵之外,山风夹着湿意,沿着墓道口一路吹进来,将壁上火把撩得忽明忽暗。
韩澈正在自己那处偏墓之中试演一门新淘回来的邪门功法,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却极稳。
来人不多,只有一个。
片刻之后,墓门之外便响起了一道黑甲教众的声音:“神荼大人,钟馗大人出关,传你过去。”
那一瞬间,韩澈心底便猛地一沉。
钟尹闭关已久,教中明面上的说法,是她此前出行受了重伤,归来之后一直在闭关疗伤。
可这个说法,韩澈其实从未真正全信过。
因为,就在一个多月前,冥帝那边曾有人暗中找过他。
那场拉拢极隐蔽,来人话不算多,意思却很清楚——冥帝要清异己,而钟馗这一脉,正好在那异己之列。
若韩澈愿弃暗投明,性命自是无忧,前程亦是可期,而这些只需要一个投名状。
当时韩澈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立刻警醒起来。
因为冥帝既会找上他,便说明在冥帝眼里,他已是一枚可以撬动钟尹这条线的棋子。
而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棋子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看上,很多时候并不是福,而是祸。
现在,钟尹在出关之后第一时间便传见于他……这就由不得韩澈不多想了。
想到这里,韩澈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将先前演练功法留下的些许痕迹抹去,而后整了整衣袍,这才跟着那名黑甲教众一路往总舵深处而去。
钟尹平日里练功、议事、歇息之处,与寻常阴帅并不在一处。
那是一座单独劈出的旧墓,甬道狭长,石壁潮冷,越往里走,火把越少,人声也越静,到最后几乎只剩下脚步与雨声混作一处。
韩澈一路走,一路心思翻飞。
他最先想的,是钟尹有没有可能根本没伤,甚至伤早已好了,过去这一个多月所谓闭关不过只是做给外头看的局。
而这个局,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钓鱼。
钓的不是别人,他这种被冥帝暗中盯上,随时可能生出异心的人。
若真如此······
那他这回去见的,便不是什么出关的师父,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等他自己钻进去的网。
再往深里想,若钟尹当真已知冥帝拉拢他之事,那她今日传他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试探?敲打?还是——
直接处理掉他?
可面上,走到密室门前之时,他仍旧只是低头敛目,做足了平日里那副恭敬模样。
墓门缓缓而开,一股比外头更为阴凉的气息迎面涌来。
那是一间颇为空旷的石室,四角只点了几盏青铜古灯,灯火极淡,映得整间石室都泛着一层昏黄的冷。
钟尹便坐在最深处的石台前,她一身深色长袍,面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些,整个人看着也比往日清减了些许,却并不显狼狈。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眼眸漆黑,气息敛于体内,乍一眼看去甚至有几分安静到近乎寂灭的味道。
可正因如此,反倒更叫人心底发寒。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锋芒毕露的存在。
而是这种明明坐在那里,却叫人一眼看不出深浅的。
韩澈心中微凛,脚下却不慢,进门之后便照例上前,垂首行礼:“弟子韩澈,拜见师父。”
往日这时候,钟尹多半只会淡淡应上一声,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
可这一回,她却并未立刻发话。
而是看了他片刻,忽地开口:“坐。”
这一个字,顿时叫韩澈心底又是一沉。
一反常态,往往才最可怕。
只是到了这地步,他自然没有推拒的余地。
于是韩澈低低应了一声“是”,随即在石台对面缓缓坐下,动作依旧恭谨,神色依旧克制,半点不敢有失。
钟尹静静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
那目光不锐,却很深。
深得让人有种自己从皮到骨都像是被一寸寸剖开翻检的错觉。
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冥帝是不是在暗中招揽你?”
声音不高,甚至近乎平静。
可这句话一出口,韩澈心底却是猛地一寒。
几乎是本能地,他便想立刻否认,想做出一副茫然、惶恐、忠心耿耿的模样,将此事先撇个干净。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压了下去。
因为——
这话若只是试探,倒还罢了。
可若钟尹当真已知情,他此刻越是反驳,越显得可笑。
更何况,钟尹会这样直白开口,本身便说明她多半已掌握了不少东西。
到这地步,靠表忠心去赌她不知情,只怕死得更快。
韩澈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落下之后,石室之中一时更静。
钟尹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又问:“是不是还需要一个投名状?”
她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韩澈闻言,眼睫微垂。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到这一步,已然没有什么再装糊涂的空间。
于是,他再次点了点头。
“是。”
钟尹看着他,唇角忽地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意:“也是,冥帝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这个人。”
“他要清的,是异己。”
“至于你——”
“一个上限最多也就止步于大星位左右的废物,你得表现出一定价值,才有投入他麾下的资格。”
这话极重,甚至刻薄得近乎不给人留半点颜面。
可韩澈听了,却只是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并未露出半点怒色。
因为在钟尹这样的人面前,争辩并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只能继续点头。
钟尹眸光微沉,又问:“那投名状,是我?”
韩澈低声道:“……还有小葵。”
听到这个答案,钟尹眼中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那点变化极淡,转瞬即逝。
下一刻,她继续问:“那你的选择呢?”
韩澈闻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钟尹。
这一眼对视之间,石室内昏黄灯火摇曳,映得钟尹那张原本便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愈发苍白,也愈发冷。
而韩澈,忽地咧嘴一笑。
那笑并不如何明朗,反倒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师父从来也没给过我什么选择,不是吗?”
钟尹听到这句话,眼神终于有了极轻微的一丝波动。
很淡,淡得几乎一闪即逝,可韩澈仍旧捕捉到了。
随即,她又问了一句:“既如此,一个多月了,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果然!
韩澈心底顿时掠过一道冷意,她什么都知道!
不止知道冥帝招揽过他,甚至连他这一个多月里究竟在“该不该动”之间犹疑过,都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他这一段时日的所有谨慎与拖延,在她眼里,多半都只是被她静静看着。
想到这里,韩澈背后都不由沁出了一层薄汗。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反倒更快冷静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若钟尹真想杀他,根本没必要与他说这么多。
既然还坐在这儿说话,便说明事情未必只是“她要清理门户”这么简单。
于是韩澈低声道:“因为有几件事,我一直拿不准。”
钟尹并不说话,只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往下说。
韩澈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其一,我信不过冥帝。”
“其二,我也信不过师父。”
“其三……”
他说到这里,终于微微顿了一下。
而后,他看着钟尹,缓缓道:“师父武功太高,我自问不是对手,也承担不起师父真正动怒的后果。”
“所以,我不敢。”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几乎没有半点强撑体面的意思。
钟尹听完,却只冷冷道:“还有呢?”
韩澈闻言,眼神微动。
然后,他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那一句:“还有便是······我对小葵,下不去手。”
这一句话落下之后,钟尹终于不再只是静静看他。
她眸色微沉,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点原本压得极好的冷与静,竟隐约泛起了一丝极细的涟漪。
只是,那涟漪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
“优柔寡断。”
“犹豫不决。”
“废物就是废物。”
这几句骂得极重,且毫不留情。
韩澈对此并不辩解,只低声应道:“师父说得是。”
钟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冷意反倒更盛了几分。
“少在这装模作样。”
她冷声道:“不知道的,还只当你是什么忠孝仁义之辈。”
“拿出你那屠家灭门的玄冥教刽子手态度来。”
“我的脑袋,小葵的脑袋,亦或者你的脑袋——”
“选一个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骇人气势骤然自她身上倾泻而出。
那威势之重,如泰山压顶。
韩澈只觉胸口一闷,肩背几乎都要被这股气势压弯,连气血都不由一阵翻涌。
可他不敢露怯。
至少,这时候不能露。
因为钟尹既已将话逼到了这一步,便说明她此刻要看的,绝不是他能不能扛下这股威压。
她要看的,是在这种时候,他究竟会怎么选。
韩澈咬了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太过狼狈的姿态。
而后,沉默片刻,他竟慢慢开了口。
“若从冥帝的角度来看——”
他声音因那股威压而微微发紧,却仍尽量稳着节奏,一字一句往下分析:“我的脑袋无足轻重。”
“师父武功高绝,连冥帝都忌惮三分。若真要投名状,最值钱的,自然是师父的脑袋。”
“至于师妹······”
他喉头微微一动,像是被那股威压逼得吞咽都有些艰难,可仍旧没有停:“她最大的作用,并不在她自己,而在于她能乱师父的方寸。”
“若真要这份投名状,以小葵来威胁师父,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番话说到这里,钟尹眼神终于微微一变。
她看着韩澈,缓缓问道:“所以······你想要我的脑袋?”
韩澈闻言,沉吟片刻,竟当真点了点头。
“是。”
“我贪生怕死。”
“又不想小葵受到伤害。”
“如此一来,有且只能请师父赴死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钟尹,语气反倒更平静了些。
“更何况······”
“师父已有赴死之意,不是吗?”
此言一出,石室之中原本便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像是忽然又凝了一层。
钟尹眼神骤沉,直勾勾盯着韩澈,那双素来没什么波澜的黑眸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明显的惊色。
只是下一瞬,她面色便已重新冷了下去,像是方才那一丝波动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尚且不知道自己想死。”
她冷冷道:“你倒是知道了?”
可正是她这一次强行恢复常态,反倒让韩澈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若她全无此意,大可直接翻掌拍死他,何必还在这里与他多说?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这点确认换来的笃定,缓缓道:“以师父对师妹的在意程度,正常来说,只要我有可能对师妹有所威胁,我大概在进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可我至今仍在这儿说话。”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师父已是自觉保护不了师妹了。”
“而师父又如此坦然,我便只能猜……师父自己已有赴死之意,或者已知自己死期将近,却无力改变结局。”
话说到这里,韩澈反倒越说越稳。
因为他终于抓住了这整场对话里最关键的一点,钟尹之所以反常,之所以明明掌握他的一切动向,却不直接下手,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她有别的事用得到他。
而能让她放下所有冷硬与傲气,甚至专门借冥帝的刀来算计威胁韩澈的······除了钟小葵,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
韩澈这一番话落下之后,钟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四角古灯中的火芯都轻轻跳了几次。
然后,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瞬,那股原本压得韩澈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骇人威势,忽地一收。
像是天塌一般的压力陡然散去,韩澈只觉肩头一轻,胸口一闷,几乎下意识便想长出一口气,可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东西,现在才要开始。
钟尹收了气势之后,整个人也像是忽然卸去了什么一般。
方才那股硬撑出来的锋利与压迫感一散,她的神态与身体都明显颓了几分。
那不是受伤后简单的虚弱,更像是一种······撑了太久之后,终于再撑不下去的疲惫。
她静静坐在那里,沉默良久,方才忽地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我这一系势力,背后也代表着一位皇子。”
韩澈点了点头:“弟子虽不敢确定,但这些年……还是看出过一些蛛丝马迹。”
钟尹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极浅的追忆,那追忆在她这样的人身上极少见。
以至于只是一闪,便让人觉得格外突兀。
然后,她低低开口:“我这一系背后代表的,是大皇子——郴王朱友裕。”
“而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仿佛这个从未对外真正承认过的身份,哪怕到了此时说出口,仍旧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沉重。
“是他的女人。”
韩澈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这一下,许多原本还只停在猜测阶段的东西,顿时全都落到了实处。
钟尹看着韩澈,继续道:“小葵的亲生父亲,便是他。”
尽管韩澈早已隐隐猜到,可当这一层真正被钟尹亲口说出来时,还是叫他心中微微一震。
钟尹却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而是继续往下讲。
“数月前,郴王遭人构陷,险些身死。”
“虽说最后勉强化险为夷,却也活罪难逃,而且还被被禁足一年,原本还有的那点转圜余地,也几乎被堵死了。”
“自那之后,他心气受损,郁郁寡欢。”
“就在那时,冥帝找到了我。”
韩澈目光微凝,静静听着。
“冥帝说,漠北有九幽玄天神功原本的线索。”
“若我能将那原本带回来,他便会在朝中助郴王一臂之力,替他扭转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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