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画稿间的共鸣（1/1）

《山居秋暝》的诗句如同在第二组的角落投下了一颗定心石。确定了方向，接下来便是将文字意境转化为视觉语言的艰难过程。肖逸没有急着催促，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作为草稿，又将颜料、墨锭和清水在林久久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摆放整齐，然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已进入了构思的状态。

林久久蜷缩在阴影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空白的草稿纸吸引。《山居秋暝》的意象在她脑海中自然浮现——雨后的空山，皎洁的秋月，松林，清泉……这些都是她无数次在古籍画册中见过、在内心深处描摹过的场景。一种属于创作者的冲动，在她沉寂的心湖下悄然涌动。

她再次拿出了那个仿佛是她“盾牌”兼“利刃”的平板电脑。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打开绘图软件，指尖飞快地滑动、勾勒。她没有画完整的构图，而是先画了几个关键元素的速写：几笔浓淡相间的墨色，勾勒出雨后山峦湿润的轮廓；疏朗的线条，描绘出月光下松枝的剪影；灵动的笔触，表现出石上清泉流动的韵律。

她将这些零散但极具神韵的速写局部保存在一个页面里，然后，像是完成了一次秘密的仪式，迅速将平板屏幕转向肖逸的方向，角度恰好能让他看清，又避免了直接的目光接触。

肖逸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她的动作。当平板转过来时，他立刻倾身过去，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速写上。他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妙！”他忍不住低赞一声，指着那几笔山峦的墨色，“这个浓淡层次，正好表现出‘新雨后’的湿润感。”又指向那清泉的笔触，“水流的方向和力度，很有‘石上流’的清澈和活力。”

他没有提出修改意见，而是精准地捕捉并理解了林久久笔下每一个元素想要表达的意境。这种被瞬间读懂的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轻轻掠过林久久紧绷的神经。

接着，肖逸拿起铅笔，在铺开的宣纸草稿上，开始勾勒大致的构图。他画得非常快，线条简练，重点在于布局。他将山峦安排在画面一侧，留出大片空白表现“空山”的意境；月光下的松林作为中景，清泉从山石间蜿蜒流出，导向画面下方。

他画完后，将草稿往林久久的方向稍微推了推，同时拿起自己的平板，打出了几个关键词：“构图：留白？”、“主视觉：松间月？泉石？”、“色彩：水墨为主，点缀花青？”

这一次，林久久的回应快了许多。她看到肖逸的构图草稿和关键词，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在平板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调整后的构图示意——将月光下的松林和清泉石上流作为视觉中心，山峦作为背景推远，强调了“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两句最富画面感的诗眼。同时，她在“色彩”后面，加上了“赭石（秋意）”几个字。

肖逸看着调整后的构图和补充的色彩建议，眼睛更亮了。他立刻点头，在平板上回复：“同意。视觉中心突出。赭石点缀秋意，妙。”

然后，他尝试着在草稿上，用极淡的墨色晕染出月光的氛围，并在松叶间轻轻点了些许花青。画完，他再次将草稿示向林久久。

林久久看着那晕染的月光和恰到好处的花青点染，一直紧抿的嘴唇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她伸出食指，隔空在平板上点了点松叶间的一处空白，然后又快速画了一个极小的、圆润的光晕符号。

肖逸立刻会意——她是建议在松叶间隙，用更精妙的留白或极淡的藤黄，来表现月光透过松针洒下的斑驳光点。

“明白了！这样层次更丰富！”肖逸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几乎立刻就在草稿上尝试起来。

就在他成功用湿笔吸墨法营造出若隐若现的月光斑点时，他抬起头，想看看林久久的反应，恰好林久久也因为他的迅速理解和执行，下意识地抬眼瞥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不到半秒。

林久久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垂下了眼帘，脸颊在口罩下瞬间烧灼起来。

而肖逸，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抬眼那一瞬间，那双平日总是盛满惶恐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属于创作者看到想法被完美实现时的……赞许和光亮。

他甚至觉得，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口罩上方微微弯起的眼尾，似乎传达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笑意？

肖逸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真正愉悦的、了然的微笑在他慵懒的脸上缓缓绽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心情颇好地重新低下头，继续完善草稿。

而林久久，在经历了那短暂的目光接触和疑似“微笑”的失控后，整个人都缩回了壳里，心脏怦怦直跳，羞耻感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在那熟悉的恐慌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陌生的、因为专业共鸣和被理解而产生的微弱暖流。

角落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平板上敲击关键词的轻微声响。

但一种无形的、紧密的协作纽带，已经通过那一张张传递的画稿、那简洁的关键词、那瞬间的目光交汇与疑似笑意，牢牢地系在了两人之间。他们用另一种语言——艺术的语言，进行着一场高效而愉悦的对话。在这诗画相融的任务中，肖逸找到了能理解他艺术感知的知音，而林久久，则意外地找到了一片可以让她专注创作、且被精准理解的，小小的安全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