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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米线烫疤暖,幼狼终唤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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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窗户纸时,灶房里最后一声剁响停了。

陆凛冬撑着案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左耳后的助听器正嗡嗡作响,像有人拿砂纸在脑仁上磨。

“乱得很,”他声音发紧,“像……有手指头在耳朵里抓挠。”

祝棉放下剁骨刀,在围裙上擦了把手。面粉扑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浮成金尘。她转身揭开粗陶盆,醒了一夜的面团蓬松柔软,散发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援朝,”她头也不抬,“碗柜顶上那碟猪油渣,少了一角。”

门边“嗖”地缩回个小脑袋。

“陆建国。”

祝棉的目光钉向门后那片洗得发白的棉袄衣角。布料贴着冰凉的木门,小主人正试图把自己伪装成墙的一部分。

十岁的男孩僵硬地挪出来。瘦,像根没长开的竹竿,却绷着一身硬骨头。脸上沾着昨晚生炉子蹭的煤灰,眼睛黑亮,却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窟窿。

“今天学校复课。”祝棉搓开面团,半截筷子在她手里翻飞,面皮擀得薄而匀,“六点半整队,听黄老师的话。这是你现在的任务。”

她顿了顿,脑袋朝窗台歪了下。

“还有,鱼缸里那汪绿水,倒了。浇外头那棵冻得半死的白菜。干不完,早饭没份。”

男孩紧绷的下巴松了毫厘。

“倒就倒。”他梗着脖子挤出三个字,撞开门,端上那只养着蔫头水草的破鱼缸,大步扎进刀子似的晨风里。

门甩得震天响。

灶膛里,封了一夜的炭火“啪”地炸开朵火星子。暗红色的暖意漾开,裹住冰冷的小屋。

祝棉解下围裙搭在椅背。右手背上,那颗星形烫疤在熹微晨光里清晰浮现。

“瞎琢磨什么?”她声音轻快,带着前几天在钢厂食堂吼哑的后遗症,“那电波还能顺着味儿,钻我给和平织的绒线帽里?”

她走到他跟前,仰起脸。

“剩了块好羊毛,给你也编副耳套?你右边那只耳朵,再冻该裂口子了。”

陆凛冬的手突然伸过来,滚烫,掌心潮湿,带着刚剥过蒜的辛辣气。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腹的老茧硌着她皮肤。

他的手在抖。很细微,但祝棉感觉到了。

“嗯。”他喉咙里滚出个闷音,又重重捏了一下才松开。

这是他的方式。笨拙,却沉甸甸的“知道了”和“你稳住”。

他抓过椅背上那件半旧的军绿棉袄,低头束紧武装带。刀削似的下颌线埋在雪白衬衣领口里,眉骨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深。

“得回营区。拉练汇报提前了。”

“去呗,”祝棉把铝饭盒塞进他手里,里面是温热的韭菜鸡蛋炸包子,“记着我教的那个呼吸法。”

陆凛冬揉了揉蹭在腿边的小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却反手把饭盒按回祝棉掌心。

“你留着应急。”他指尖敲敲铝盒边,叮叮两声脆响。

然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警示,还有些她暂时读不懂的东西——转身,迈步,扎进院子里紫灰色的寒气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没发出多大动静。

傍晚,荠菜猪肉蒸饺的香气盈满了陆家小小的堂屋。

饺皮薄而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青翠的馅。咬下去,筋道,汤汁“滋”地溢满口腔。在肉票金贵的年头,这一笼白胖饺子,是寒冬里最奢侈的太阳。

和平坐在小凳上,抱着印有小黄鸭的搪瓷碗,用勺子一点点舀四喜豆腐泡里的蛋黄碎。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悄悄往上翻,偷看父母夹菜的样子。

援朝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粮的松鼠,含含糊糊地哼着幼儿园新教的歌。

只有陆建国坐得笔直。背脊绷成一张弓,目光在桌上几盘菜间来回扫。对面鱼片豆腐汤咕嘟着,乳白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青黑短发下那张小脸的神情。

像块烧红的炭,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祝棉夹了一筷子酱爆尖椒土豆丝,自然然地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知道你烦味精,”她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白菜三分钱一斤,“我用晒干的虾头熬了酱。青椒籽挑干净了。菜站今儿没薄皮青椒,凑合吃。”

男孩细瘦的手指在桌板下猛地抠紧,指节青白。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再抿紧。舌尖几次顶住上排门牙,嗓子里像卡着个滚烫的硬块——

最后,他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珠子直直撞进祝棉平静的视线里。

“……开春要是捞着小猫鱼,”他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书,“记得……腌点萝卜干。”

一句没头没尾、毫不相干的话。

关于最廉价的河鲜,和最下饭的咸菜。

他说完就死死闭上嘴,腰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冲锋的小兵,目光钉子似的扎进菜盘里清亮的辣椒油花。

饭桌另一头,陆凛冬脊梁依旧枪杆般直。他正分神听着左耳里那烦人的滋滋声,咀嚼肌因窗外呼啸的寒风而绷出冷硬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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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没训斥儿子生硬的语气,也没戳破那笨拙的试探。

只是端起粗陶茶杯,将里面最后一点浓得发苦的茶根,一饮而尽。

碗盘相碰的脆响在厨房回荡。

祝棉系着旧头巾,站在漏风的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穿针。针尖在苍白的指腹上试了试,然后灵巧地钻进和平袜子的破洞。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就着冰凉的水,哗啦啦冲洗碗筷。

陆凛冬屋里,煤油灯芯“噗噗”跳着,映着他伏案疾书的侧影。战报总结上的红勾叉,凌厉如刀。

援朝赖在炕尾,缠着和平讲大灰狼和小蜜蜂分蜜饼的故事,讲得颠三倒四,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没人特意去看门槛边。

陆建国蹲在那儿,背对着屋里的光。他手里攥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铁片,就着门缝里漏进的一线冰冷月光,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用力地磨。

“嚓……嚓……”

声音单调,固执,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夜色浓稠如墨,寒气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冻得玻璃蒙上厚厚的霜花。

陆建国最后站起身,把那块磨得泛出冷光的铁片小心揣进怀里,裹紧破棉袄,一声不吭爬上属于他的炕角,蜷成小小一团。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他好像睡着了。

夜深得沉了。

祝棉给三个孩子掖好被角,蹲在门槛边的阴影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点冰凉坚硬的东西。

捡起来,凑到眼前——是半截牙签大小的金属片,边缘粗糙,裹着点褐色的、像松脂的东西。

是铁。磨下来的碎屑。

她捏着这片冰凉,目光投向门外漆黑的院子。

静静听了会儿,只有风声。

她轻手轻脚拉开灶房门,冰冷的空气猛地扑进来。蹲在矮墙根下等了片刻,才贴着墙,一步步挪向后院。

那棵孤零零的苦楝树站在月色里,枝桠光秃秃的,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树下的雪地,明显被踩实了三个印子,叠在一起,指向树根。

祝棉走近。树干两尺来高的地方,一块树皮被新近剜掉,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切口整齐,像是用锋利的东西故意划的。

她戴着毛线手套的指尖,沿着切口边缘轻轻一刮——

“嗒。”

一粒灰扑扑、硬邦邦的东西掉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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