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书(2/2)
话中有话。苏沐禾听出,卫平未全沉溺于史书悲剧,他更在意此“结局”对他们当下行动的映照。
苏沐禾顺势点头:“是。史书工笔,录的是成王败寇,尘埃落定。其中冤屈、无奈、隐情,或……别的可能,”他迎上卫平目光,“往往难见笔墨,湮没于时光。正如侯爷此刻‘失踪’,于旁人,不过王侯谷又一离奇谜团,日久或忘。”
他将话头拉回现实:“然我等在意的,非止史书记载,更是活生生的人,是侯爷此刻真正的下落与安危。太子旧事提醒我等,宫闱权争、天地异变之前,个人命运如同飘萍。我等今日所为,不正是要在此看似注定的‘死局’里,为侯爷争一个不同的‘结局’?”
卫平眼中光亮乍起,那层因闻太子惨史而蒙的灰翳被此言刺破。他轻击一掌,声虽微,却含决断:“说得是!史书如何写,是后世事!眼下要做的,非哀叹他人结局,是为侯爷挣一条活路!管它王侯谷禁地、张汤重兵、古阵邪门!”
他霍然起身,身形虽显老迈,却陡然迸发一股锐气:“太子没走通的路,未必侯爷就走不通!史书没写的转机,未必就不存!小子,你放手去做你该做的,近那古墓,寻出线索!外面接应、铺路、留后手之事,交给老夫!纵使侯爷真落入你说的‘后世’,老夫也要令我的人,世世代代,守着可能接他回来的地方!”
苏沐禾心中一定。此即他要的效果。太子悲剧为背景,为警示,非桎梏,更不可消磨斗志。卫平懂了,他将那沉重化为更急切坚定的行动力——绝不让霍去病成另一史书悲剧注脚。
“我明白,平叔。”苏沐禾亦起身,郑重道,“史书是过去的碑,我等是当下的人。侯爷的路,一同闯。”
“像大将军对侯爷唯一的期待,”苏沐禾看着卫平眼中变幻神色,轻声补充,将话题引回最初亦是最核心的关切,“无论史书如何载,过程多惨烈,最终极的愿望,或许仅‘活下去’三字。太子刘据,若真能易名改姓,于史笔‘死亡’之后,继续呼吸,度完余生,这何尝不是一种……残酷的慈悲?亦是大将军与卫皇后在天之灵,最愿见到的。”
卫平闻言,再度陷入长久的静默。他想起大将军卫青内敛深沉的目色,想起冠军侯霍去病驰骋疆场的英姿,想起未央宫深处那些重重帘幕。显赫、挣扎、陨落、隐匿……卫氏与皇权的纠缠,竟以这般方式,在太子身上似画下一个扭曲而沉默的句点。
“活着……”卫平最终喃喃重复此词,似用尽气力,“如侯爷一般。史书说他死了,茂陵埋着衣冠。但我等知,他或仍在某处,用另一名,设法活下去。”
他抬头,眼中迷茫悲凉尽褪,唯余更坚硬的决心:“太子的路,有人替他安排了‘死’与‘生’。侯爷的路,尚未定!我等不知他是生是死,身在何方。然无论如何——”
卫平背脊挺直,如风雪中不倒的老松:“须为他铺一条路!一条无论他陷于古阵,或流落‘后世’,皆能看见、寻到、顺之归来的路!太子可‘死’后偷生,侯爷必当‘死’而复返!此方为我等该为之事!”
苏沐禾郑重颔首。前因后果已然清晰。太子的“结局”,无论是史书的血腥,还是可能存在的隐秘生路,皆如一面镜,映出他们当下处境的某种本质——于绝对权力与莫测命运前,个体的挣扎与存续,有时只能以最曲折隐匿的方式进行。
而他们,便是在这般认知下,更清醒、更决绝地行动。
“我明白了,平叔。”苏沐禾亦站定,“太子旧事,是警醒,亦是参照。我等之路,便在脚下,于王侯谷,于刘安墓。我必设法靠近,寻出线索。外面守望,拜托您了。”
“去罢。”卫平挥手,目光如磐石,“内里交你,外面交老夫。无论如何,记住,活着。将侯爷,亦带回来‘活着’。”
密室门轻启复阖。一内一外,两条荆棘之路,于摇曳烛光与沉沉夜色中,同时铺展。目标唯一:于“死局”中,搏一条“生路”。
此后数日,苏沐禾随勘察队两入王侯谷外围。他言行谨慎,专注于“观察地气”、“采集样本”,与兵士交谈亦限于病情与山谷异感,渐获些许信任。同时,他暗中留意守卫轮换、地形细节,并以其自身对能量场的敏感:身为穿越者,他隐约能感知到时空异常点散发的微弱能量波动,这是他近来才逐渐确认的能力来探查。他发现,每当子夜前后,靠近地穴方向时,那种微弱的、仿佛空气在轻微震颤、皮肤有轻微针刺感的“异常感”最为明显,似与星辰位置隐隐相关,印证了麻布所载“依古法布阵,可接引星力”之说。
时机,在苏沐禾第三次入谷时意外而至。一名巡逻地穴入口附近的年轻兵士突发急症,昏厥抽搐,口吐白沫,情形骇人。带队队率慌乱,地穴附近被视为不祥,众人逡巡不敢近前。苏沐禾果断上前施救,以针药稳住其性命,并断言此乃过于靠近“煞气源头”所致,需立即后撤并详察源头规律以做防护。
队率惊魂未定,又见苏沐禾手段有效,加之担忧再有弟兄折损,终被说动,允苏沐禾在严密“陪同”下,近地穴口外数丈勘察。借此机会,苏沐禾终得亲眼瞥见那被木栅封死的幽深洞口,并于洞口右侧岩壁藤蔓掩映下,发现了与麻布符号酷似、却更完整古老的刻痕!甫一靠近,他自身对能量场的感知便骤然加强,皮肤上的微刺感变得清晰,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低沉、近乎次声的嗡鸣自地穴深处传来。
他强抑激动,假意用罗盘符纸测探,匆匆记下符号方位细节后,便以“煞气过烈不宜久留”为由退出。此行虽险,却证实了核心区域确与时空异常相关,且那古老符号极可能是关键,而他自身,似乎正是探查这异常的关键“触媒”或“接收器”。
返回后,苏沐禾加紧准备。他根据星象推算,结合麻布提示与自身感知,选定七日后的一个特定子夜时分,作为能量相对“窗口期”。他精心制作了一批“化煞法器”,内藏玄机,又反复推演“仪式”步骤,务求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最大化激发自身感知与那古老符号的联系,尝试建立“通道”或传递信息。
与此同时,卫平那边的布置亦在紧锣密鼓进行。他选定王侯谷东北三十里外一依山傍水的小村落“赵家集”。此村半为旧日屯田兵户后裔,民风淳朴又兼有尚武遗风,且村中早有霍去病当年布下的一处极隐秘暗桩,家主赵胥,乃霍去病亲卫伤退安置于此,绝对可靠。卫平亲至,与赵胥密谈,透部分内情,获其竭诚效命。他们以赵胥家为核心,开始缓慢而谨慎地吸纳村中少数根基深厚、口风严紧的子弟,以“守护故将军遗泽,等候可能归来的旧部”为初步说辞,逐步构建守望网络的雏形。卫平更将一套复杂的暗语、记号及联络方式授于赵胥,嘱其代代相传,并开始规划在村周山林设置不易察觉的永久性路标。
苏沐禾将地穴口符号详情及计划窗口期密告卫平。二人商定,若苏沐禾在谷中触发变故,无论吉凶,卫平须稳住外界,并确保守望据点不暴露,持续运作。
七日转瞬即至。
子夜,王侯谷万籁俱寂,云掩星月,一片晦冥。地穴入口处,明哨果如张汤所诺减少,只远处几点飘忽火把。苏沐禾一身深衣,背负特制药箱,在两名张汤亲信属吏目送下,独自走向那幽暗洞口。属吏奉命留于二十丈外。
越近洞口,苏沐禾自身的感知越是强烈。皮肤上的微刺感渐成钝痛,耳中嗡鸣加剧,仿佛整个人正走向一个无形而巨大的能量漩涡。他走至符号前,依计而行。点燃特制药草,烟气氤氲;摆动“法器”,发出低沉律动;步踏星斗,形似作法。一切皆为掩盖真实意图——他将全副精神集中于那岩壁符号,试图以自身为“桥梁”,去“倾听”、“触摸”那异常能量的脉络,并凝聚意念,默念霍去病之名,想象其容,将担忧、嘱托、归途之望化作强烈讯息,投向那符号之后不可测的深渊。
当自身感知与能量波动共鸣达至顶峰,云隙恰开,一缕稀薄月光掠过符号刹那,苏沐禾将手掌猛地按上那古老刻痕!同时,将全部意念集中于一点,试图“推开”那道无形的屏障!
异变陡生!
符号处幽光微泛,并非肉眼可见的强光,而是苏沐禾感知中骤然炸开的、扭曲的“光感”与“声感”!空气如水波扭曲,旋成一小涡,诡异吸力并非物理之风,而是直接作用于他身体与意识的撕扯感!远处属吏惊见苏沐禾身形晃动、似被无形之力拉扯,周围光影诡异扭曲,疑声方起,却为烟气所遮,看不真切。
苏沐禾只觉天旋地转,周遭景象拉长变形,恐怖的能量乱流冲刷着他的身体与意识!那不是风,不是光,是时空结构被轻微扰动产生的乱流!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念:“过载了!”
黑暗吞噬一切。
不知多久,苏沐禾于一片冰冷湿漉中恢复些微知觉。没有玉佩微光,四周一片漆黑。他摸索着,触到冰冷石壁。空气浑浊,尘土朽气扑鼻。他竟被吸入地穴内部?且似非主墓室区域,而是一隐蔽岔道?
心沉。外头必已惊动。然更令他心悸的是,意识涣散之际,似有一丝极微弱、极遥远、却带霍去病气息的“回响”,并非声音或画面,更像一种共鸣的余韵,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传回的最细微涟漪,一闪即逝。
真耶?幻耶?是他自身意念的投射,还是真的触及了彼端的什么?
苏沐禾不及细辨,挣扎起身,眼前黑暗浓重。他摸索药箱,庆幸火折等物尚在。微弱的火光燃起,照亮尺许之地——狭窄的墓道,前方黑暗深不见底。
他已至此,无路可退。须找到核心,寻霍去病痕迹,或觅己身出路。他定了定神,凭记忆中对能量场的感知方向,辨明一个大致方位,将火折护好,迈出第一步。
与此同时,谷外两名属吏见烟气散后苏沐禾踪影全无,仅余地上些许灰烬与凌乱足迹,大惊失色,急报张汤。张汤闻讯震怒兼疑,一面严令搜索山谷,一面暗忖苏沐禾是葬身“邪祟”,还是另有图谋?王侯谷之谜,因这郎中之“消失”,更添诡谲。
消息亦由隐秘渠道迅疾传至“赵家集”。卫平得报,面沉如水。他挥退信使,独坐良久,望向王侯谷方向,眼中忧色与决绝交织。
“小子,定要活着。”他低语,旋即起身,唤来赵胥,“计划照旧,守望加强。从今日起,‘赵家集’便是‘归途’第一站。纵等上百年,也得等下去。”
地穴深处,苏沐禾举着微弱火光,小心前行。甬道漆黑,岔路偶现,潮湿阴冷,唯有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