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闹鬼”(2/2)
第四日,张汤值房来了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青年属吏,指名请苏大夫过府,“为一位身染怪疾的贵客诊治”。
苏沐禾心知考验来了,收拾好药箱——其中隐秘夹带了玄铁令牌与几样自制“小道具”——随那属吏而去。
至城中一处僻静但守卫森严的宅院。厅堂内,张汤未露面,接见他的是那青年属吏与一位面色阴沉、身着方士袍服的中年人。
“苏大夫?”青年属吏声音平稳,“听闻大夫医术通玄,尤擅调理因阴秽之地引发的神魂之症?”
“不敢当通玄,只是祖上略有传承,于医道愿尽绵力。”苏沐禾拱手,不卑不亢。
方士冷哼:“阴秽之地?神魂之症?恐怕不止吧。王侯谷之事,非同小可,非寻常医者所能置喙。你那些说辞,从何而来?”
苏沐禾从容答道:“医者,究天人之际,通阴阳之变。古籍有载,山川地脉,自有气机。若因外力扰动,气机逆乱,则生煞变,近之者心神受扰,体质弱者便生怪疾。在下所言,皆出自《内经》、《难经》及家传笔记,结合近日城中传闻与病家症候,略作推演。至于‘从何而来’,医者望闻问切,信息自然来自病患、古籍与天地观察。”
他回答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医道境界,又归结于正统经典与实际观察。
方士还想刁难,青年属吏抬手制止,盯着苏沐禾:“近日我等麾下,确有数人自谷中返回后,出现狂躁、幻视、虚弱之症,医药无效。大夫既有心得,可能诊治?”
“需望闻问切,因人施治。此外,”苏沐禾顿了顿,目光坦诚,“若病症根源确与山谷特殊地气有关,恐需知晓病者具体在谷中何区域逗留最久、有何异常感受,甚至……最好能亲至地气冲撞最烈之处外围一观,方能更好判断气机性质,斟酌方药。此非好奇,实为医理所需。”
青年属吏与方士交换眼神。方士低声道:“李兄,此人口气不小,但所言似有几分道理。那几个兵丁的症状,确与寻常病症不同。”
李属吏沉吟片刻。张汤正为无法理解谷中异象、手下病倒而焦躁,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都值得尝试。眼前郎中举止沉稳,谈吐有据,不像信口开河之辈,且其“声名”是这几日才起,背景似乎干净。
“好。”李属吏终于开口,“先随我去看看病者。至于入谷勘察……非我所能决断,需禀报张公。但你若真有本事缓解病情,或可见到张公一面。”
第一次试探,苏沐禾获得了接触核心病例的机会,并留下了“可能入谷”的引子。
就在苏沐禾小心翼翼接触张汤势力,试图打开突破口的同时,卫平这边也得到了关于长安的最新消息。
消息是通过一条极其隐秘、代价高昂的渠道传回的,确保真实。
然而,消息内容却让卫平眉头紧锁,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霾。
“陛下……未对霍光有任何动作?”密室中,卫平捏着那张细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消息确切?”
负责情报的老暗桩低声道:“确切。我们的人多方印证。弹劾霍光的奏疏,确实有几份送到了御前,陛下也览了,但……留中不发。朝会上对此事无人提及,霍光一如往常理事,未见任何被申饬或调查的迹象。宫中亦无特殊调动。”
“是信息未达天听,被霍光中途截下了?还是……”卫平眼中寒光闪烁,“陛下有意……包庇?”
两者皆有可能,但后果截然不同。
若是霍光权势已大到能封锁直达皇帝的消息,说明其在朝中经营之深,已远超预估,霍去病即便平安归来,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更庞大、更顽固的敌对势力。
若是陛下有意包庇……那问题就更加严重。这意味着在刘彻心中,霍光的“价值”或“可控性”暂时超过了对其“可能威胁”的忌惮,或者,陛下另有更深远的筹谋,暂时不动霍光。
无论哪种,都表明指望朝廷内部力量制衡霍光、为霍去病回归扫清障碍的设想,在当前阶段近乎幻想。
“霍光那边有何动静?”卫平再问。
“表面平静,但暗地里,往寿春、淮南方向派遣人手的频率和隐蔽性都在增加。我们发现的‘另一伙人’,其部分行动轨迹与霍光暗桩有重叠之处,但核心力量依旧独立,不似直接隶属。”暗桩回道,“此外,霍光近期与几位掌管京师防务及关隘的将领往来稍密,虽未逾矩,但值得注意。”
卫平沉默良久。长安的无声,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悸。那是一种沉默的压力,预示着风暴或许在更远处酝酿,或许永远不会到来,却让身处寿春的他们,如同在逐渐收紧的网中挣扎,孤立无援。
“继续盯着长安,尤其是宫中和霍光府的动静。加派人手,盯紧寿春城内所有可疑人物,特别是可能与霍光或那‘另一伙人’有关的。赵大虎那条线,深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卫平下令,声音带着钢铁般的冷硬,“侯爷生死未卜,长安指望不上,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了。苏先生那边,务必确保其安全,他是目前唯一的明线突破口。”
“诺!”
苏沐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沁出冷汗。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霍去病穿着格格不入的现代衣物,茫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面对钢铁巨兽、闪烁的屏幕、刺耳的噪音和全然陌生的语言规则时,那瞬间的震惊与无措。他们不懂货币,不懂交通规则,不懂如何获取食物和水,甚至不懂得最基本的沟通。
霍去病是千年不遇的将星,但他们的所有智慧和生存技能,都建立在两千年前的文明体系之上。在现代社会的钢筋水泥丛林里,他们如同刚出生的婴儿,脆弱得不堪一击。
“必须更快……”苏沐禾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每一刻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们可能因误解而冲突受伤,可能因缺乏身份证明而被当局扣留,甚至可能……死于最微不足道的“现代”意外。
护林员老周,在这片林子里已经巡了快二十年。哪片坡爱长什么蘑菇,哪条溪什么季节鱼多,哪棵老树上有几个松鼠窝,他心里都门儿清。最近这些日子,他心里头总有些嘀咕。
首先是后山那片向阳的缓坡。往年这时候,那片野莓熟得正好,红艳艳挂满枝头,总能引来不少鸟雀,地上也常被吃剩的莓子汁液染得星星点点。可今年,那片野莓稀疏了不少,像是被人精心采摘过——不是鸟儿啄食那种凌乱,更像是只挑熟透饱满的摘,留下的断口也整齐。附近泥土上,有过几个极浅的、几乎被落叶覆盖的脚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鞋印的纹路……老周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怪,不像常见的胶鞋底,也不像皮鞋。
然后是溪涧边。他记得很清楚,上游那个回水湾,水比较深,往年总能看见几尾不小的鲫鱼或草鱼悠然游过。可最近几次路过,鱼影稀疏了许多。水边湿润的泥地上,有过几处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蹲踞过,旁边还有些被仔细掩埋的鱼骨和内脏——埋得很浅,但确实用心盖上了土和树叶,若不是他眼尖,外加一条野狗曾经在那里刨过几下,根本不会注意。更怪的是,离那不远的一处泥滩上,留着几个形状特殊的凹陷,还有被磨得异常光滑的小石片,那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还有动物。西山梁子那边,有一窝野兔,老周每年都能看见它们的身影。今年开春还见过兔崽子跟着母兔跑。可最近半个月,那窝兔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他仔细查看过兔子窝附近,没有发现猛兽的毛发、足迹或粪便。倒是在几十步外一处灌木丛下,找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绳套——用某种揉搓过的、极具韧性的细藤皮编成,结构简单却有效,是套住猎物颈部的活扣。这种绳套……老周皱眉,他年轻时跟老一辈猎户学过两手,这种编法和下套的方式,带着点古早的味道,现在很少有人用了,而且用料也不是常见的铁丝或尼龙绳。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天黄昏。他巡到靠近王侯谷古墓保护区边缘的那片密林时,似乎瞥见远处一块高耸的岩顶,有个模糊的身影静坐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看星星。等他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当时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昏暗,他以为是眼花了。可事后回想,那块岩顶位置隐蔽,常人很难攀爬上去,而且……那人影的轮廓,似乎穿着深色的、宽松的衣服,绝不是现在常见的款式。
老周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眉头皱成了疙瘩。他坐在管理处的小院里,跟同事老钱念叨:“……邪了门了,老钱,你说这林子里是不是进来人了?”
老钱正抱着保温杯喝茶,闻言不以为意:“偷伐木头的?这年月,山里那点木头,值当冒这个险?再说了,咱们巡得也不算松。”
“不像偷木头的。”老周摇头,“一点砍伐痕迹都没有。倒像是……像是在山里住下了。”
“住下?”老钱乐了,“这荒山野岭的,没电没信号,住这儿图啥?修仙啊?”
“我也说不清。”老周吐了口烟圈,“就是觉得不对劲。那些痕迹……太干净,太小心了。如果是逃犯或者流浪汉,不至于这么讲究,还知道埋鱼骨头、收拾采摘痕迹。可如果是……搞野外生存的驴友,也没见有装备遗留,更没听说有登记进山的团队。”
“会不会是动物?”老钱提出另一种可能,“有些动物也挺聪明,猿猴也会摘果子,獾啊什么的也会挖东西吃。”
“猿猴可不会编那种绳套,也不会把鱼骨头埋起来。”老周苦笑,“而且那脚印……虽然浅,但大体能看出是两只脚走路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钱放下杯子:“你说的那个岩顶上的人影……会不会跟古墓那边有关?前阵子孙教授他们不是来了又走,说有什么新发现要研究吗?会不会是考古队又派了人,在搞什么秘密调查?”
老周心里一动。这倒是一种可能。王侯谷古墓虽然主要区域被保护起来,但周围山林绵延,说不定真有什么未被发现的陪葬坑或者遗迹。考古队派人进行前期秘密勘察,避免惊动盗墓贼,也是有的。那些人往往受过专业训练,擅长野外潜伏和痕迹掩盖。
“可要是考古队的,为啥不跟管理处打个招呼?咱们也能行个方便,提供点帮助啊。”老周还是觉得有点不对。
“也许任务保密级别高?”老钱猜测,“或者,是别的什么研究单位的人?搞地质的?生态环境调查的?”
老周想不通,但老钱的猜测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他决定,明天巡山时,再多留意一下那些异常痕迹出现区域的周边,特别是更隐蔽的岩缝、山洞。如果真是“上面”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人,他最好也别贸然打扰,但至少得心里有个底,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接应。
“行吧,我明天再仔细转转。”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老钱,这事儿咱俩知道就行,先别往外说。万一真是‘特殊任务’,别给人家添乱。”
“晓得晓得。”老钱点头。
然而,老周心底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消散。那种绳套的编法,那些过于“古朴”的痕迹处理方式,还有岩顶上那个惊鸿一瞥的、仿佛与周遭山林隐隐融为一体的身影……都和他认知中的现代科考人员有些微妙的差别。
山林深处,石洞内。
霍去病听完暗五的回报——关于护林员今天异常仔细地检查了后山坡和溪涧边,并在他们布设绳套的附近徘徊良久——神色平静。
“无妨。”他道,“此人警惕,但尚未确定。我们近日活动再收缩,采摘渔猎往更深处去。那些绳套,暂时收起。”
“是。”暗五应道,随即又有些担忧,“公子,若他继续深查……”
“他查他的,我们藏我们的。”霍去病望向洞外渐沉的夜色,“只要不直接照面,他便只能猜测。”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的时空珏,感受着那似乎比昨日又清晰了一丝的、与星辰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