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路(1/2)
夜色如墨,梧桐里小院的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窗外寒风呜咽,更衬得室内寂静沉重。
霍去病刚刚敲定了突袭碧波苑、夺取关键证据的最终计划,眉宇间是破釜沉舟的锐气,却也掩不住连日紧绷带来的深深疲惫。
苏沐禾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附议或补充细节。他静静地看着霍去病,看着他眼中那簇为拯救至亲、撕破阴谋而燃烧的火焰,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冲破了所有顾虑的堤坝。
“阿朔,”苏沐禾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在去碧波苑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未来’。”
霍去病正要拿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锐利的目光倏地转向苏沐禾。“未来?”这个词再次在此刻出现,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苏沐禾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决定不再隐瞒。他需要霍去病在知晓全部残酷真相后,仍能做出最清醒、最坚定的抉择。
“你知道的。我来自别处。你从未深究我也不想多做解释。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苏沐禾一字一句道,“我来自一个极其遥远的时代,远在汉朝之后……两千余年。”
饶是霍去病心志坚如铁石,闻言也不禁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两千余年?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在我的时代,”苏沐禾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你们这个时代,被称为‘历史’。有史官记载,有学者研究。许多大事,其开端、过程、结局……都被记录在册,为后世所知。”
霍去病的手缓缓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听得极其认真。他隐隐意识到,苏沐禾接下来要说的话,将颠覆他所有的认知。
“在我所知的‘历史’里,”苏沐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叙述既定事实的冰冷,“淮南王刘安,会因谋反事泄,在朝廷使者到来前畏罪自尽。淮南国被除为九江郡。此事,就发生在近期。”
霍去病眼神一凛。刘安自杀?
这与他们目前推动刘建德告发、引发朝廷彻查的走向,似乎……吻合?
苏沐禾看着他眼中的震动,继续道:“而长安……巫蛊之祸将愈演愈烈,牵连无数。最终,”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聚勇气说出那残酷的结局,“卫太子刘据,被诬以巫蛊诅咒陛下,起兵反抗失败,与两位皇孙一同遇害。卫皇后……也在宫中自尽。卫氏一族,几近覆灭。”
“轰——!”
霍去病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虽然他早已从霍光的阴谋和路博德的警告中猜到了最坏的可能,但当这结局以“历史定论”的方式从苏沐禾口中平静说出时,那股冲击力依然让他瞬间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他猛地撑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才没有失态。
姨母……
据儿……
还有据儿的孩子们……
全都……
不,不可能!
苏沐禾不忍看他痛苦的表情,但话已开头,必须说完。“至于霍光……”他声音更冷,“在陛下崩后,他会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同受遗诏,辅佐幼主。而后,他铲除政敌,权倾朝野,废立皇帝,直至……扶持宣帝即位,霍氏一门显赫无比。史称其‘沉深有谋,处变不惊,擅权而不露,废立而人莫敢言’。”
霍去病听着对霍光的“历史评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扎进他心里。擅权,废立……果然,他的好弟弟,图谋的远不止构陷太子,而是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而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上,竟然成功了?
还留下了如此“褒贬难辨”的评语?
那舅舅、姨母、据儿他们的冤屈呢?
就这样被历史的尘埃掩盖了吗?
无边的愤怒与悲凉几乎要将他吞噬。但霍去病毕竟是霍去病,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苏沐禾,声音嘶哑得可怕:“那……我呢?史书上,如何写我?”
苏沐禾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缓缓道:“冠军侯霍去病,元狩六年,病逝。年仅二十四岁。陛下痛悼,发属国玄甲军,阵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景桓侯。”他省略了霍嬗早夭、霍去病一脉很快断绝的后续。
“病逝……二十四岁……茂陵……”霍去病喃喃重复,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凉的笑。原来,在“历史”上,他早就死了。死在了所谓的“功成名就”之后,死在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所以他无力改变,所以史书一笔带过。
“可是阿朔,”苏沐禾的语气陡然加重,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你看到了吗?你‘本该’在11年多前就死去!但你现在还活着!你帮路博德平定了南疆!你找到了刘建德,逼他告发了淮南王!你甚至见到了霍光的使者,拿到了他们勾结的初步证据!”
“这就是‘变数’!”苏沐禾的眼中也燃起了火光,“史书记载的是结果,是主干!但它无法记录所有细微的波澜,无法预知每一个意外的发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原本平滑的历史轨迹上凿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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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眼中的混乱和绝望,被这番话一点点驱散。是啊,他“死”了,但他又活了。史书没写他会活,没写他会查案。
苏沐禾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完全理解的困惑与笃定,“我仔细观察。刘建德会出现,淮南王会谋反,这些大事的节点,似乎……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或者我们的暗中活动,而发生根本性的偏移。它们依然朝着史书描述的那个结局滑去。”
他顿了顿,看向霍去病:“这让我恐惧过,也迷茫过。历史的惯性,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我们的挣扎,或许本身就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是推动那些‘注定’事件发生的细微力量之一。”
霍去病沉默着,消化着这令人窒息的推论。如果他们的所有努力,最终只是帮助“历史”按照既定剧本上演,那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苏沐禾再次提高音量,斩钉截铁,“我后来想明白了!重点不在于我们能否改变那个写在书上的‘结果’,而在于我们是否竭尽全力去争取了另一个‘可能’!”
“史书上没有记载冠军侯死而复生,没有记载他查出了霍光的阴谋,没有记载有人在淮南王事败前就试图拯救卫太子!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史书上的悲剧就会一成不变地发生!可如果我们做了,哪怕最终……最终依旧未能完全扭转乾坤,但至少,我们战斗过!我们让那些阴谋家付出过代价!我们或许能救下一些原本救不下的人!我们留下的线索和证据,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另一种方式揭开真相!”
“阿朔,你是霍去病!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你的命是捡来的,是超出‘历史’规划的!你用这条捡来的命去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对所谓‘天命’或‘定数’的挑战!碧波苑里的证据,可能无法直接送到陛是意义!”
苏沐禾的话,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垮了霍去病心中那堵名为“宿命”的高墙。绝望的冰冷被一种更炽热、更不屈的东西取代。
是啊,他怕什么?
他早就“死”了!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他活着,就是为了战斗!
为了亲人,为了公道,为了心中那口气!
史书要写霍光权倾朝野?
他偏要留下他阴谋叛国的证据!
史书要写卫氏覆灭?
他偏要拼死为他们争一线生机!
就算最终功败垂成,他也要在历史上,在那些冰冷的字句背后,留下属于他霍去病的、挣扎过的、血性的印记!
“我明白了。”霍去病缓缓站直身体,方才的颓唐与震动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坚韧的力量。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洞悉与决绝。
“史书如何写,是后世的事。”他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斩铁断金的力量,“我霍去病此生,只求问心无愧,只求竭尽全力。碧波苑,我们必须去。证据,必须拿到。长安的亲人,必须救。霍光……必须付出代价。”
他看向苏沐禾,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并肩作战的铿锵:“阿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我们在对抗什么。那么,就让我们这两个‘变数’,好好搅动一番这既定的‘历史’吧!”
窗外,夜色更浓,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此刻达成了超越时代的共识与决心。他们知晓前路可能是史书上早已写就的悲剧,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向那黑暗的核心,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历史或许有惯性,但人性的光辉与反抗的意志,永远是最不可预测的变数。
苏沐禾的话如同寒夜惊钟,在霍去病心中反复激荡,余音带着刺骨的清醒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他独自在梧桐里小院的寒夜中枯坐了许久,炭火将熄未熄,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
是啊,历史。
在他知晓自己本“应该”早已病死,而卫氏与太子据终将蒙冤惨死的那一刻,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曾如冰水般浸透全身。苏沐禾的观察更将这无力感夯实——刘安会死,淮南国会除,许多事件走向顽固地保持着既定轨迹。他们这只“蝴蝶”,似乎真的扇不动太大的风浪。
那么,他此刻的挣扎、冒险、甚至即将发起的致命一击,又有多少意义?最终能改变姨母和据儿的命运吗?能阻止霍光吗?还是说,他们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历史巨轮下注定被碾碎的尘埃,是史官笔下不会记录、或记录也无人相信的插曲?
霍去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剑柄,那是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伙伴。剑锋饮过匈奴贵族的血,劈开过祁连山的风雪。它代表着力量,代表着改变。可如今,面对这无形的、名为“历史趋势”的庞然大物,个体的武力与智谋,显得如此渺小。
他想起了舅舅卫青。舅舅临终前那双洞悉一切、疲惫而忧虑的眼睛,是否也早已看到了这冰冷轨迹的一角?所以才会留下那语焉不详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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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嬗儿,那个本该承欢膝下、平安长大的孩子。如果历史注定他的早夭,那自己这个“变数”父亲的归来,是否也改变不了什么?
最后,他想起了长安,未央宫,椒房殿。想起了姨母温暖却日渐忧虑的笑容,想起了据儿那酷似陛下、却又太过仁厚的脸庞。如果史书早已写下他们的结局……
不!
霍去病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不屈,是愤怒,是即使面对所谓“天命”也要撕开一条血路的决绝!
“变数……”他低语,重复着苏沐禾的话。“我就是变数!”
史书上的霍去病死了。
可他还活着!
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他找到了霍光阴谋的证据,这就是变数!
刘建德被他逼着去告发了淮南王,这就是变数!
每一件超出原本历史轨迹的事情,都是变数!
历史或许有强大的惯性,但并非不可撼动!
至少,他活着的每一天,他掌握的每一条线索,他即将采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射向既定命运的箭矢!哪怕最终只能让箭矢偏离一寸,让悲剧晚上一分,让某些无辜的人多一线生机,那也值得!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才是他霍去病!
信念重新坚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忧虑。
如果……如果他失败了?如果这趟前往碧波苑的冒险,是最后一次?
如果他无法活着将证据送回长安,甚至无法保证苏沐禾的安全?
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为长安的亲人,为卫氏可能的倾覆,留一条后路,留一点血脉。
他铺开素帛,提起笔。烛光摇曳,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前所未有的凝重。
收信人,不是皇帝,也不是任何朝中大臣。霍光势大,眼线遍布,任何直接送往长安、涉及霍光或卫氏的密信,都可能被拦截,甚至成为构陷的罪证。他必须选择一个绝对可靠、且相对超然、不易被霍光重点监控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破奴。
赵破奴,他昔日的部将,曾随他远征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后封为从骠侯,也是他“死遁”的功臣之一!
此人勇猛忠诚,又因性格粗直,不涉党争,在朝中不算显眼,但军中根基不浅。更重要的是,赵破奴与卫青有旧谊,对卫氏有香火之情,且为人重义守信。
最关键的是,赵破奴的封地不在长安附近,相对独立,霍光的手未必能伸那么长、管那么细。
霍去病蘸墨,笔走龙蛇,用词极其隐晦,却足以让赵破奴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和他的托付。
【破奴吾弟如晤:
阔别数载,塞外风霜,犹在耳目。弟忠勇刚直,兄素知之。今长安云谲波诡,兄身陷诡局,前途难测,恐负陛下与先大将军厚恩。家中老母、弱弟并府中亲眷,皆系长安,如累卵危巢。兄鞭长莫及,五内如焚。
弟驻守在外,或可稍避风波。若他日长安有变,风刀霜剑波及无辜,万望念及昔日袍泽之义、先大将军提携之情,暗施援手,保我卫氏一门老弱妇孺性命无虞。不必强争,但求存续。若得保全,哪怕隐姓埋名,远遁江湖,如兄今日之苟且,亦是万幸。
此信托付死士,辗转送达。阅后即焚,勿留痕迹。兄之存殁,不必挂怀。但使汉室江山稳固,奸佞伏诛,兄虽死无憾。
兄朔顿首
又及:府中库藏,弟若有需,可尽取之,以资保全之用。昔日陛下所赐‘冠军’金印及佩剑,若有机会,代我呈还陛下,言去病……有负圣恩。】
信写罢,霍去病久久凝视。这几乎是一封遗书,是一份将全家性命托付给外人的沉重嘱托。他没有提卫皇后和太子,那太敏感,会害了赵破奴。他只提“家中老母弱弟并府中亲眷”,赵破奴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他暗示了自己可能回不去,甚至可能“死”,让赵破奴不必寻他。最后提及归还冠军侯印信佩剑,既是表忠,也是彻底割断与过去荣耀的联系,为可能的“死亡”或“消失”做铺垫。
他将信用蜜蜡封好,唤来最机敏可靠的一名暗卫:“你即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将此信安全送至从骠侯赵破奴将军手中。亲自交到他手里,看着他焚毁。然后,你就留在赵将军处听用,不必回来了。”
暗卫接过信,眼圈微红,单膝跪地:“公子保重!属下必不辱命!”
看着暗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霍去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至少,他为姨母,为母亲,为自己,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苏沐禾。
苏沐禾眼中含泪,他明白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那是霍去病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是在安排后事。
“阿朔……”苏沐禾声音哽咽。
霍去病走过来,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坚定:“别这样,阿禾。我只是以防万一。信送出去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些。现在,我们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碧波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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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酝酿着风暴,也隐藏着他们最后的机会。
“历史或许难改,但我霍去病,偏要试试看!碧波苑,就是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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