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海棠帐暖(1/2)
深秋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侯府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沈未曦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轻拨算盘,珠玉相击的脆响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
最后一粒珠子归位。
她垂眸看着账簿上墨迹未干的数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沈家名下最后三处铺面,昨日下午以低于市价四成的价格成交,买家署名是城南一位姓赵的粮商——但她知道,那是萧执手下暗桩的化名。
至此,沈家百年基业,彻底烟消云散。
窗外忽起一阵秋风,卷得院中海棠残红簌簌飘落。那些曾经娇艳的花朵,如今零落成泥,就像半月前还在京城耀武扬威的沈家。
“夫人。”
清冽男声自门口响起。沈未曦抬眼,见萧执一袭玄色锦袍斜倚门框,晨光将他半边脸庞镀上金边,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平添几分莫测深沉。他肩上的箭伤已大好,只是左手执物时仍有些微不可察的滞涩——这是那日为她挡箭留下的痕迹。
“侯爷今日下朝倒早。”沈未曦放下笔,起身为他斟茶。
萧执步入书房,带进一身秋寒。他在她身侧太师椅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青瓷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温热的触感让沈未曦微微一怔。
自那日他毒箭伤愈,两人之间便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不是刻意的亲近,而是自然而然的靠近——就像此刻,他坐得离她这样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香。
“今日朝堂无事,早些回来陪你。”萧执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她面前账簿上,“沈家最后一笔产业,处理干净了?”
沈未曦点头,将账簿推到他面前:“三处铺面,共计两万八千两。按侯爷吩咐,都记在‘海棠商号’名下。”
萧执扫了眼数字,眉梢微挑:“比预计多出三千两。夫人好手段。”
“是买家急于出手。”沈未曦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沈家倒台,那些依附沈家的商户生怕被牵连,恨不得立刻割席。这时候压价,他们也不敢不从。”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冷而锐利。萧执看着她,忽然想起月前那个雨夜——她跪在母亲灵前,一身素缟,眼中燃着熊熊恨火,发誓要让沈家血债血偿。
如今誓言已成,她却无半分快意,反而……有些空洞。
“未曦。”萧执放下茶盏,唤她的名字。
沈未曦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那双眼眸里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平静的注视——像一潭深水,能容下她所有情绪。
“大仇得报,心里可痛快了?”他问得直白。
沈未曦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她指尖微凉。
“痛快。”她轻声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两个小丫鬟正在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母亲去世那日,也是这样的秋天。”沈未曦望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她攥着我的手,说‘棠儿,娘对不起你,没能护你周全’。那时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秋风穿窗而入,吹起她鬓边碎发。萧执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如今沈家倒了,沈父病死在狱中,沈未雪被三皇子弃如敝履。”沈未曦转身看他,眼中情绪复杂,“我该高兴的,可是……”
“可是心里空了一块。”萧执接了她的话。
沈未曦怔住。
萧执伸手,拇指轻轻拭过她眼下——那里并没有泪,但他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复仇是这样的事。”他声音低沉,“筹划时满腔热血,实施时步步为营,成功了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因为失去的,终究回不来了。”
沈未曦鼻尖一酸。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说她手段狠厉,说她步步为营将沈家逼上绝路。只有眼前这个人,一眼看穿她胜利后的空虚。
“萧执……”她声音微哑。
“我在。”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未曦,仇要报,但日子还要过。你母亲若在天有灵,最想看的不是沈家凄惨,而是你过得幸福。”
沈未曦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侯爷今日怎么这般会说话?”她故作轻松,声音却带着鼻音。
萧执低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夫人教得好。”
这个拥抱很轻,却让沈未曦整颗心都安定下来。她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清冷的松香,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日子,她绷得太紧了。
温存时刻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侯爷,夫人。”书房外传来暗卫低沉的嗓音,“有急报。”
沈未曦立刻从萧执怀中退开,迅速整理了下微乱的衣襟。萧执看她一眼,眼中闪过笑意,随即恢复肃容:“进。”
一名黑衣暗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三皇子那边有动作了。”
萧执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暗卫起身回话。沈未曦也坐回原位,方才那点脆弱情绪已收拾干净,眼中重新恢复冷静锐光。
“说。”
“昨日官府拍卖沈家产业,三皇子暗中派人以不同化名,拍下了城东两处绸缎庄、一处粮行。”暗卫呈上一份名录,“这是属下查到的买家身份,背后都指向三皇子府。”
沈未曦接过名录扫了一眼,冷笑出声:“他这是要接手沈家的烂摊子,顺便收拢沈家旧部?”
萧执指尖轻叩桌面:“不止。沈家虽倒,但经营百年的渠道和人脉还在。三皇子这是在捡现成的便宜。”
“还有。”暗卫继续道,“三皇子将沈未雪安置在京郊‘怡园’别院,拨了四个丫鬟伺候。沈家那几个庶子,这几日频繁出入三皇子府。”
沈未曦与萧执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沈家这棵大树虽倒,但根系未绝。三皇子这一手,既得了实惠产业,又收了可用之人,更将沈未雪这个棋子攥在手里——随时可以用来恶心她。
“好一招借尸还魂。”沈未曦声音冷了下来,“侯爷,看来咱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萧执挥手让暗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未曦,你怕吗?”他忽然问。
沈未曦抬眸看他,眼中毫无惧色:“怕?该怕的是他们。沈家我能扳倒,三皇子我照样能对付。”
她说这话时,下颌微扬,眼中光华璀璨如星辰。萧执看着她,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这才是他认识的沈未曦——从不畏难,从不退缩,像一柄淬过火的剑,越磨越利。
“那夫人打算如何应对?”萧执好整以暇地问,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
沈未曦起身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她写字时脊背挺直,手腕稳如磐石,不一会儿,纸上便列出三条对策。
“第一,商业上打压。”她指尖点着第一条,“三皇子接手的产业,我会让‘海棠商号’推出针对性新品,打价格战,逼他无利可图。”
“第二,舆论上造势。”指尖移至第二条,“放出风声,说三皇子经营不善,导致原沈家员工被欠薪。他既要装仁义,我就撕了他这层皮。”
“第三——”她顿了顿,抬眼看萧执,“沈未雪那边,需要侯爷帮忙。”
萧执挑眉:“要我做什么?”
沈未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三皇子将沈未雪养在外宅,无非两个目的:一是留个对付我的棋子,二是……男人那点心思,侯爷懂的。”
萧执失笑:“夫人这是要我用美男计?”
“哪能啊。”沈未曦嗔他一眼,“我是要侯爷派人盯着,一旦三皇子去怡园,就想办法‘不经意’让贵妃知道。贵妃最重颜面,若知道儿子养着罪臣之女……”
她没说完,但萧执已明白她的意思。
“一箭双雕。”他赞许地点头,“既离间三皇子母子,又让沈未雪日子难过。”
沈未曦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冷意:“她害我母亲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萧执起身走到她身边,从后环住她的腰,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夫人这般算计,为夫都有些怕了。”
他语气里带着笑意,温热呼吸拂在她耳畔。沈未曦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那侯爷可得小心些,别得罪我。”
“不敢。”萧执低笑,忽然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为夫只想问夫人一句——这些事做完,夫人可愿陪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问得认真,眼中倒映着她的模样。沈未曦心头一软,点了点头。
“好。”萧执眼中漾开笑意,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那说定了。”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让沈未曦心跳漏了一拍。她抬眸瞪他,眼中却无半分怒气,只有水光潋滟。
萧执喉结微动,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侯爷!”沈未曦惊呼,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夫人昨夜对账到子时,今晨又早起。”萧执抱着她往书房内间走——那里有张供他午憩的软榻,“该歇歇了。”
“我还没说完计划……”沈未曦挣扎。
“睡醒再说。”萧执将她放在软榻上,自己也在外侧躺下,手臂一伸将她搂入怀中,“陪我躺会儿。”
沈未曦僵了片刻,渐渐放松下来。萧执身上温热,怀抱安稳,她这些日子确实累了,此刻被他这样抱着,竟真的生出几分困意。
窗外秋风飒飒,室内暖香氤氲。沈未曦靠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萧执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他声音低柔,“我在这儿。”
沈未曦醒来时,已是午后。
秋阳西斜,透过茜纱窗照进内室,在青砖地上投下暖黄光斑。她发现自己枕在萧执手臂上,而他正侧身看她,不知醒了多久。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申时初。”萧执伸手理了理她鬓边乱发,“睡得可好?”
沈未曦点头。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她撑起身子,发现萧执的左手臂被她枕得发麻,正微微活动着。
“手麻了怎么不叫醒我?”她有些歉疚。
萧执笑了:“夫人难得睡得香,麻一会儿又何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