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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雪谷余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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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陈肃,看了很久,久到陈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

“纸笔。”

陈肃愣了愣:“纸笔?”

“嗯。”火独明点头,“我想写封信。”

陈肃没多问,只是应下:“好。”

……

第二天一早,陈肃便背着竹篓出了谷。

火独明独自留在屋里。他坐在床边,身上裹着陈肃留给他的旧棉袍,目光落在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在想那封信。

该写给谁呢?

时云?朱玄?还是……凤筱?

写什么?

说我还没死?说我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谷里养伤?说等我伤好了就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回到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里,回到那个追封他“忠勇侯”、谥号“武烈”的皇帝面前,说“抱歉,我没死成,让您白费心了”?

火独明扯了扯嘴角。

真讽刺。

他想起坠崖前那一刻。

其实不是意外。是他自己选的。三千对八千,苦战三月,粮草将尽,援兵无望。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有人断后,换主力一条生路。

他选了后者。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多无私。只是……累了。

真的累了。

从世子到罪臣,从将军到棋子,这一路走来,他好像永远在失去——失去家,失去父,失去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只有撑着那把桃花伞的时候,偶尔还能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曾对他说:“独明啊,你要活得自在些。”

可怎样才能算自在呢?

他不知道。

也许坠下去的那一刻,风在耳边呼啸,雪在眼前翻飞,身体不断下坠,下坠,坠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那一刻,他是自在的。

因为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

……

傍晚时分,陈肃回来了。

竹篓里装满了东西:米、面、盐、一些晒干的菜,还有几包草药。他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火独明。

“纸笔买到了。谷外小镇上的铺子简陋,只有最寻常的,将军将就着用。”

火独明接过,道了谢。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刀粗糙的草纸,一支秃了毛的笔,一方劣质的墨锭,还有个小石砚。东西确实简陋,可该有的都有了。

陈肃去灶间做饭了。

火独明坐在桌边,磨墨。墨锭质量差,磨出的墨汁浑浊,还带着沙粒。他也不在意,慢慢地磨,看着清水一点点变黑,看着墨香——其实是劣质的烟臭——弥漫开来。

然后他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风掠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他该写什么?

写“我还活着”?写“勿念”?写“等伤好了就回去”?

笔尖颤抖起来。

不是手抖,是心在抖。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画面又翻上来——宫宴上虚伪的笑,战场上飞溅的血,同袍倒下的身影,还有最后那一刻,时云和朱玄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如果他现在传信回去,会怎样?

他们会欣喜若狂?会立刻派人来接他?会撤销那些追封,把他重新迎回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然后呢?

继续做他的将军,继续为那个害死他爹、害死几千将士的皇帝卖命,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直到下一次,再被推出去送死?

火独明闭上眼。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黑,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独明,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可已经太晚了。

笔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桌上,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墨。

火独明睁开眼,看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张纸慢慢揉皱,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掌心。

纸团粗糙的触感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痛感。

……

可这痛,比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松开手,纸团掉在地上,滚到墙角,隐在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算了。

他想。

无论喜欢也好,恨也罢……就让她这么以为我死了,也挺好。

至少,她不必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至少,她不必为他担心,为他涉险。

至少……她可以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丢下她一个人,恨他让她在北境的寒风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至少,不用再回去。

至少,还能留一点……干净的念想。

恨,有时候比牵挂,更容易让人活下去。

……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将山谷、木屋、溪流,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都埋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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