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雪引(2/2)
说什么呢?好像忘了。
师父。
火独明。
凤筱猛地抽手!
动作快得像触电,可那只手却比她更快——在她抽离的瞬间,五指微松,却又在最后一刻,轻轻勾住了发带的尾梢。
可那只手像是长在了她腕上,纹丝不动。她抬起头,隔着白色丝带“瞪”着眼前的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火独明——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像是撞在了凤筱心上,让她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又冷了下去。她感觉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触到了她眼前的白色丝带。
丝滑的绸缎从指间滑过,带起极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那只手抬起,落在了她蒙眼的白色丝带上。
动作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及丝带边缘,轻轻一挑——
丝带滑落。
眼前骤然明亮。
光,瞬间涌入。
……
纯白的雾海,流转的灵气光点,远处若隐若现的悬空山轮廓……还有,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凤筱的呼吸,停住了。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雾海无声翻涌,灵气凝结的细雪在他们身周缓缓飘落,像一场寂静的、永恒的花雨。
而花雨中央,那人静静立着。
不是神界永昼那种均匀柔和的光,而是雪原反射的、刺目到几乎让人流泪的强光。凤筱下意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然后,她看见了。
漫天风雪里,红衣猎猎如火。
乌黑的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肩头,发梢垂落腰际,在灵光中流淌着墨色的光泽。几缕碎发拂过脸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俊——眉眼狭长,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惹眼的,是那一身红衣。
不是正红,不是朱红,而是一种沉郁的、像陈年葡萄酒般的暗红。衣料是极好的云锦,宽袖长袍,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极简的流云纹。腰间松松系着同色腰带,垂下两条长长的、绣着暗金色符文的飘带。
红衣在纯白的雾海里,灼目得像一团不灭的火焰。
又像……雪地里唯一盛放的花。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捏着刚从凤筱眼前摘下的白色丝带。暗红色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摩挲桃花发带的触感。
然后,他抬眼。
目光,落在凤筱脸上。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雾海的纯白,倒映着灵光的流彩,也倒映着凤筱此刻怔忡、震惊、茫然、以及某种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的表情。
四目相对。
寂静无声。
只有雪落,雾涌,心跳如擂鼓。
许久。
火独明轻轻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眼角眉梢,将他整张脸都染上一种鲜活生动的光彩。他上前一步,抬手——
不是揉她脑袋,不是揉她耳朵。
而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肩头落下的一片灵气雪晶。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怎么,不认得师父了?”
凤筱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气他当初不告而别?是怨他这么久杳无音讯?还是……只是单纯地,太想他了?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句带着鼻音、咬牙切齿的:
“……混蛋师父。”
火独明笑得更深了。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腕,而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依旧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嗯,”他应得坦然,“混蛋师父回来了。”
话音落下,雾海深处,忽然传来两声清咳。
……
“咳咳。”
“哎呀!这雪真大,雾真浓,什么都看不见啊——”
朱玄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紧接着,他和时云的身影从雾气里缓缓浮现。时云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袍,神色温润;朱玄则穿着深色常服,腰间骨铃轻响,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灿烂笑容。
两人走到火独明身侧,一左一右站定。
然后,六道目光,齐齐落在凤筱身上。
有欣慰,有调侃,有温柔,有期待。
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从未改变过的——
师徒之情。
凤筱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在她生命里留下最深烙印的人,看着这片纯白的、仿佛与世隔绝的雾海。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赤瞳里的所有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明亮而坚定的光。
她扯下腕上那条天蓝色的桃花发带,握在手里,然后,抬起手——
将发带,系在了火独明垂在胸前一缕乌发上。
动作有些笨拙,可系得很紧。
天蓝色的绸缎,粉嫩的桃花,在暗红色的衣袍和乌黑的发间,格外醒目。
……
“系上了,”她看着火独明,一字一句地说,“就别想再‘死’了。”
火独明怔了怔。
随即,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缕系着发带的头发,又抬头,看向凤筱。
然后,他笑了。
不是唇角微弯的笑,不是眼中含笑的淡笑。
而是真正开怀的、眼底眉梢都染上暖意的、如同冰消雪融、春回大地般的——
大笑。
笑声在雾海里回荡,惊起远处悬空山峦间栖息的灵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朱玄也跟着笑,骨铃叮当作响。时云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柔和。
而凤筱,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
看着这片纯白世界里,唯一鲜艳的红色。
看着她的师父。
看着这场跨越了时间、空间、甚至世界的——
重逢。
……
雪还在落。
雾还在涌。
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比如那条天蓝色的桃花发带。
比如那句“混蛋师父”。
比如这份失而复得的、从未真正断绝的——
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