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雪引(1/2)
重华宫的清晨,是被强行打破的宁静。
寅时三刻,天光还沉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只勉强透出一点朦朦的灰白。殿内明珠的光已经调至最暗,暖帐低垂,炭火余温未散,正是最适合沉眠的时辰。
“起——床——了——”
洛停云的广府话拖得又长又亮,像一把锋利的铲子,蛮横地撬开了清晨的宁静。他手里还提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铜锣,“咣”地敲了一记,声音在殿内石壁间撞出嗡嗡回响。
床榻上,茈藐色的被褥团成一团,底下的人连头都没露出来,只伸出一只手,胡乱挥了挥,闷声闷气地骂:
“滚!”
凤筱就这样的时辰里,被人从锦褥深处“架”出来的。
是真的架——左右各一人,秦鹤握着她左臂,洛停云托着她右肘,两人动作不算粗鲁,可力道稳当得不容挣脱。凤筱整个人还陷在睡意的泥沼里,脚不沾地,鹅黄色寝衣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头还印着枕席的压痕。
“天还蒙蒙亮,起什么起?!”她炸毛了,头顶那对白色的狐狸耳朵“噗”地冒出来,耳尖绒毛根根直立,赤瞳半睁不睁,里头盛满了被惊扰清梦的暴怒。
“宿主,大早上的你嚷嚷什么呢?”系统小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荧光水母舒展着淡蓝色的触须,“才寅时三刻,确实有点早哈……”
“冬天,”凤筱咬牙切齿,试图挣脱钳制,却发现这两人纹丝不动,“是一个愈发想sleep的季节!”
“凤筱姑娘,主子有令,今日需早起。”秦鹤声音温和,手下却一点没松,“神界今日有‘流霞朝会’,悬空山浮岛之间有虹桥铺路,霞光为毯,一年只此一次。”
洛停云在一旁猛点头,广府话都急出来了:“系啊系啊!好靓嘅!错过要等明年!”
“赶不上就不看!”红黑挑染的长发乱糟糟披了满肩,头顶那对白色狐耳因为炸毛而竖得笔直,耳尖绒毛都在颤。
她赤瞳半眯,里头全是没睡醒的戾气,配上那张因为起床气而阴沉的脸,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凶兽。
凤筱还想挣扎,可秦鹤已经示意候在一旁的谷雨上前。温水、青盐、软巾、漱盂……一套洗漱流程不由分说地展开。她像个人偶般被摆布,闭着眼,嘴里含糊地咒骂着什么,狐狸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又被侍女小心地用梳子理顺。
洗漱是在半梦半醒间完成的。冷水拍在脸上时她一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些,可眼睛依旧干涩发疼——昨晚跟小纤打游戏破防,不服气的玩到了后半夜,确实熬得狠了。
等被“收拾”完毕,套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金色劲装,束起高马尾时,凤筱已经放弃了抵抗。她蔫头耷脑地跟着秦鹤和洛停云走出重华宫,赤瞳里还残留着未醒的惺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
雪停了。
但神界的“雪”与人间不同,是凝练的灵气结晶,细碎如盐,落地即化,不留痕迹。晨光从云层裂隙间漏下,照在悬空山峦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处,果然有虹桥从一座山峰延伸向另一座,七色流光在桥面缓缓流淌,美得不真实。
可凤筱没心思看。
她一直眨眼,频繁地揉眼睛。起初只是轻微的干涩感,像进了沙子,可越揉越不对劲——视野开始模糊,虹桥的流光晕开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山峦的轮廓也开始扭曲。
“怎么了?”卿九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银灰色大氅,长发依旧束得一丝不苟。见凤筱不停地揉眼,眉头微蹙,走到她面前。
“可能是我昨晚熬得太晚,”凤筱放下手,赤瞳里泛起淡淡的血丝,“眼睛干涩吧。”
昨晚她确实没睡好。不知为何,从子时开始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呼唤——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牵引,像血脉里的共鸣,又像记忆深处的回响。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卿九渊看了她片刻,没再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条素白的丝带。
带子很软,是上好的天蚕丝织成,没有任何纹饰。他走到凤筱身后,抬手,将丝带轻轻蒙在她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松紧适中的结。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柔和的白色朦胧。
“先用这个蒙着吧。”卿九渊的声音很近,带着他特有的清冷气息,“路上雪光太盛,怕你一直盯着看,眼睛会真的不舒服。”
凤筱怔了怔。
丝带遮住了视线,却意外地缓解了那种干涩刺痛感。温凉的布料贴在眼皮上,隔绝了刺目的光,也隔绝了那些扭曲晕眩的视野。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踏上了虹桥。
秦鹤在前引路,洛停云好奇地左顾右盼,不时发出惊叹。卿九渊走在凤筱身侧,偶尔在她脚步微顿时,不着痕迹地扶一下。
而凤筱,蒙着眼,握着青筠杖。
杖身温润,很少用,此刻却成了探路的依仗。杖尖点地,触感从坚实的虹桥玉砖,变成松软的灵气雪,又变成某种更虚浮的、像踩在云上的感觉。
她走得很慢,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可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青筠杖传回的触感里,似乎夹杂着某种……呼唤。
不是声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种纯粹的、方向性的牵引。像指南针指向磁极,像铁屑被磁石吸引,像深海的鱼群遵循着古老的血脉导航。
杖尖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偏移。
她的脚步,也随之加快。
“凤筱姑娘?”秦鹤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唤了一声。
凤筱没听见。
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股牵引力中。丝带蒙眼,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风拂过脸颊的凉意,空气中灵气的流动方向,脚下地面细微的起伏变化,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的牵引。
她越走越快。
起初只是步伐加快,后来几乎是小跑。青筠杖在身前疾点,杖身泛起淡淡的青光,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笙笙!”卿九渊的声音里带上了警觉,他快步跟上,想拉住她,可凤筱的身法极快,在虹桥上几个轻盈的转折,竟将他甩开几步。
“前面是悬空崖!没有路了!”洛停云急得大喊。
可凤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冲出了虹桥尽头。
脚下骤然一空——不是坠落,而是踏入了某种悬浮的力场。灵气凝成的“雪”在这里更加密集,像一片纯白的雾海,遮蔽了一切视野。丝带下的世界,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而那股牵引力,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像一根无形的线,拴在她的心口,另一端没入雾海深处,用力拉扯!
凤筱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前冲。
青筠杖在雾中划出一道青色的轨迹,杖尖所指之处,雾气自动分开一条小径。她跑得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赤瞳在丝带后灼灼发亮——
突然!
牵引力骤停。
像绷紧的弦骤然松弛。
凤筱的脚步也随之顿住。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无边无际的雾海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丝带蒙着眼,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告诉她——前面,有人。
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闻到一种极淡的、像是焚烧过的檀木混着雪后松针的气息。
而那个人,就站在她前方十步处。
红衣如血,黑发如夜,在漫天风雪里静立如塑。
凤筱停下脚步,喘着气,赤瞳隔着白色丝带,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红衣人动了。
他缓步走过来,雪地在他脚下无声凹陷。他走得很慢,可十步距离,眨眼便至。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凤筱系着发带的手腕。
不是抓住,是“握”。
触感冰凉。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异常温柔的力道。握的位置,恰是她右手手腕——那里,系着一条发带。
天蓝色的绸缎,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缎面上印着几朵粉嫩的桃花,花瓣舒展,像是刚刚在春风里绽开。
那是醉春风伞面同款的花纹,是她闲时自己做的发带,平日里很少戴,今早侍女随手给她系上的。
而此刻,那只温热的手,就轻轻握在发带系结的位置。
拇指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那朵桃花刺绣。
凤筱浑身一僵。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谁”,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近,就在面前。
低沉,舒缓,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到骨子里的笑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深藏的温柔:
“小羡曈,几月未见,依旧如此。”
羡曈。
不是“凤筱”,不是“笙笙”,是“羡曈”。
这个只有那三个人会叫的小字——火独明,时云,朱玄。她那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疯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正经起来又能让诸神退避的师父。
两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插进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咔嚓——”
尘封的、模糊的、被系统封印了太久的画面,轰然炸开!
——有人看着她,教她写这两个字:“羡,慕也。曈,日初出貌。愿你眼中永远有慕光之色,如朝阳初升。”
——有人撑着天蓝色的油纸伞,伞面桃花纷飞,在雨中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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