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仁心灯(2/2)
“骨头疼……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老妇人烧得糊涂了,躺在床上喃喃自语,“疼啊……疼……”
清璃握着她的手,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更用力地握紧。
回到不归栈后,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遍了所有带来的医书、笔记,甚至那些记载偏方、巫术的杂书。可没有一种方法,能解决“毒入骨髓”的问题。
齐麟和墨徵从镇外回来了。
他们冒险出了封印范围,在周边的雪林里寻找药材。齐麟的望亭镰刀砍开了冻土,挖出深埋地下的根茎;墨徵的守月扇虽然受损,可对风力的操控仍在,他通过气流感知地脉,找到了几处灵气较为充沛的泉眼,取回了泉水。
“这些够吗?”齐麟将背上的竹篓放下,里头装满了各种草药、根茎、苔藓。
清璃看着那些药材,眼睛微微发红。
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够……够了。”
可她知道,不够。
药材能缓解症状,能退烧,能止痛,可治不了根。毒气已经深入镇民的骨髓,除非有强大的净化之力从内部洗涤,否则……他们撑不了多久。
而进入中期的人,越来越多。
高烧,骨痛,昏迷。
不归栈的一楼大堂,被清璃临时改成了医馆。床上躺满了病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他们的体质最弱,也最先恶化。
清璃几乎不眠不休。
她穿梭在病床之间,喂药,施针,换药,擦身。齐麟和墨徵帮她打下手,熬药,烧水,清洗布条。应封守在门口,既要防止恐慌的镇民冲击,也要接应新送来的病人。
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
可没有人说放弃。
……
第十五天,第一个后期病人出现了。
不是老人,不是孩子,而是个壮年男子——镇上的铁匠。
他是最早出现红疹的那批人之一,起初仗着身体好,没太在意,照样打铁干活。可进入中期后,高烧和骨痛让他倒下了。清璃去看过他,开了药,可效果甚微。
第十五天夜里,铁匠的妻子哭着跑来不归栈,说丈夫“不对劲”。
清璃赶到时,铁匠正躺在床上剧烈抽搐。
他身上的红疹已经全部溃烂,脓血浸透了衣衫,散发出浓烈的腐臭。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像蛛网般爬满全身。
而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睁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糊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痒……疼……痒啊……疼啊……”
他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肤,指甲深深刻进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可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抓得更用力。妻子想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力气大得惊人。
“按住他!”清璃喝道。
齐麟和墨徵立刻上前,一人按住一边手臂。可铁匠的挣扎太剧烈,两人几乎按不住。应封也进来帮忙,无妄剑倒转,用剑柄压在铁匠胸口,以灵力暂时压制他体内的狂暴气息。
清璃取出银针,刺入铁匠的几处大穴。
可针刚入体,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弹了出来!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毒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生命本能的疯狂——又痒又痛,痒到骨髓里,痛到灵魂深处,让人只想撕裂自己,只想结束这一切。
铁匠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好转,而是力竭。
他躺在那里,眼睛依旧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屋顶的梁木,倒映着清璃苍白疲惫的脸,倒映着这场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嘴唇动了动,发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
“杀……了我……”
然后,呼吸停止了。
清璃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被弹出来的银针。
针尖上,沾着铁匠的血。
暗红色的,浓稠的,已经不再像是人类的血。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铁匠妻子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齐麟松开手,看着自己手臂上被铁匠抓出的血痕,沉默不语。墨徵收起守月扇,扇面水墨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应封的无妄剑垂在身侧,黑与白的剑光微微颤动。
清璃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玄青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她转身,走出铁匠的家,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绝望,都掩埋在这片永冬之地。
可清璃知道,掩埋不了。
瘟疫还在蔓延。
死亡,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钟楼的方向。
那里,青色的封印光脉依旧在流转。
可光脉之下,是正在死去的人们。
是正在崩溃的镇子。
是正在被绝望吞噬的一切。
……
“青岳真君……”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雪里飘散,“玉骑士……这就是……你要我守护的人间吗?”
无人应答。
只有雪,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握紧的、沾着血的银针上。
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