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真相的重量(2/2)
·市立图书馆:打印区排起长队。人们沉默地将从数据库下载的档案PDF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纸张还很烫,油墨味混合着压抑的呼吸。有人当场翻阅,手指颤抖;有人看也不看,塞进包里,快步离开,仿佛拿着烧红的铁。
·某中学教师办公室:一位女老师请了“急病假”。她的学生后来在网上爆料,早上有警察来到学校,带走了情绪崩溃、用裁纸刀划伤自己手臂的老师。传言说,她在数据库里查到了自己已故父亲的名字,关联类型是“初级项目协调员(知情但未直接操作)”。她心目中的慈父,是那个计划的一部分。
·相亲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原本相谈甚欢的男女,在各自用手机偷偷查询了对方姓名(通过公开信息或相亲平台)后,气氛骤降。女方发现男方家族有“实验志愿者(轻度)”标记;男方发现女方母亲是“谱系追踪对象”。他们礼貌地微笑,借口离开,再也没有联系。新的隐形鸿沟,在人与人之间裂开。
·网络论坛:“基因真相”版块每秒刷新上百帖。
·帖子A:【爆】我姥爷是‘知情志愿者’,他说当年以为是治遗传病的‘高级疗法’,签了字,现在哭着说对不起我们……
·帖子B:【求助】查到我爸是‘外围技术支持人员’(负责处理实验废液),他去年肺癌去世的,这和那个有关吗?我们能索赔吗?
·帖子C:【愤怒】为什么只公布一部分?‘欧米伽计划’的核心研究员名单呢?那些真正下命令、操刀的人呢?!
·帖子D:【恐惧】我匹配度只有3%,但我老婆32%……我们的孩子会不会是‘他们’想要的‘优化结果’?我该离婚吗?
·帖子E:【阴谋】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荧光筛查就是为了收集数据反推历史!我们都在网里!
·市政府广场:开始有人聚集。起初是零星几个,举着写有亲属名字和“还我知情权!”“拒绝基因规划!”的纸牌。两小时内,人数增加到数百。人群沉默,但沉默之下是沸腾的恐慌与愤怒。警察拉起警戒线,气氛紧绷。
【医院·特别观察室·上午10:15】
这里的屏幕监控的不是病人体征,而是全市的情绪指数和社会动态感知图(基于公开网络舆情、通讯密度、出行异常等数据建模)。代表“公众情绪压力”的曲线,在过去两小时内,从绿色区的“关注”陡然飙升至红色区的“高压危机”,并且还在攀升。
“比预想的……反应更剧烈。”苏茗站在庄严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聚集、冲突、求助信号的光点,声音疲惫。
“我们揭开的不是历史,是身份的地基。”庄严揉着太阳穴,“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最基础层面——血缘、出生、甚至家族历史——都被他人的意志污染或规划过,那种崩塌感……是毁灭性的。”
马国权的轮椅滑近,他的仿生眼球投射出一段加密信息到主屏幕:“心理援助热线已经有超过3000个接入,其中47%达到‘急性应激反应’级别。至少有两起试图从数据库里删除自己或家人信息的黑客攻击被拦截。黑市上,‘基因历史洗白’和‘关联档案伪造’的询价,半小时内涨了五倍。”
“他们想逃。”苏茗苦笑,“逃回无知,哪怕那是虚假的安宁。”
“逃不掉的。”彭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档案,是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打的,纸张边缘粗糙。“数据一旦公开,就像泼出去的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接住这些被淋湿、甚至快要溺死的人。”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另一个界面:“委员会收到的正式问询和控诉,已经超过一万份。其中八成要求‘彻底追责’,要求公布所有核心研究员和资助者名单,要求经济赔偿和正式国家道歉。剩下的两成……要求‘技术修复’。”
“技术修复?”庄严皱眉。
“要求利用现有的基因编辑或分离技术,‘消除’他们或他们后代身上‘不想要的实验痕迹’。”彭洁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悲哀,“他们恨那段强加给他们的基因历史,恨到想从自己身体里剜掉它。哪怕那可能根本无害,甚至可能是某种……优势。”
苏茗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女儿,想起了培育舱里的“苏明”。她们的身上,都带着更复杂、更无法“剜掉”的痕迹。如果公众连那一点点“关联谱系”都无法承受,那么当“苏明”的存在、当克隆体、当更复杂的嵌合体真相全面公开时,又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丁守诚和赵永昌的名单,是最后的闸门。”马国权冷静地分析,“委员会只公布了执行层和受试者层面的信息。最高决策层、核心科学家、巨额资金流向,这些还在保密库里。一旦公开……”
“会引发对现行学术体系、资本集团、甚至更深层政治结构的全面不信任和攻击。”庄严接话,“那就不只是个人崩溃,而是系统性信任危机。这也是为什么法案博弈如此艰难——既得利益集团在拼死守住最后的防线。”
“但潮水已经涨到堤坝脚下了。”彭洁指着屏幕上广场聚集的人群画面,“他们现在要的只是‘名单’。如果得不到,这股力量可能转向……更危险的方向。”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条紧急新闻插播进来:
【快讯】约两百名市民聚集在已故丁守诚教授家族墓地外围,与安保人员发生推搡。有人打出标语“掘墓问罪”、“基因罪人永不得安宁”。警方已增派警力……
画面晃动,人群愤怒的脸、飘扬的标语、警盾的反光,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苏茗低声说,“现在,希望是最后才飞出来的。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承受所有飞出来的痛苦、猜忌和疯狂。”
庄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花园里那棵静静发光的巨树。它的光芒依旧柔和,仿佛对人类的伦理风暴一无所知,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它的根系连接着这片土地,连接着土地里埋藏的历史,也连接着土地上每一个痛苦挣扎的灵魂。
真相的重量,由每一个被真相触碰的人分担。而他们这些揭开真相的人,此刻感受到的重量,几乎要将脊梁压断。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声音沉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危机应对小组,启动A3预案。联系委员会,建议……提前准备好‘核心名单’的公布应急方案,以及对应的社会维稳与心理干预最大级预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加强医院,特别是旧实验区遗址、发光树、以及‘摇篮-III号’培育室的安全等级。风暴眼里,最危险。”
挂断通讯,他回头看向屏幕。代表“社会情绪压力”的曲线,已经冲破了红色区的上限,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黑色的区域,标注着两个字:
【未知】。
真相的重量,正在将所有人,推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