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长命锁(2/2)
有人,杀了他的母妃,还可能……杀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将这一切埋入废井,用改道的暗渠掩盖。多年后,又用一件绣着母妃独有纹样的坎肩,试图将线索引到他身边,引到慕笙身上?
不,不仅仅是针对慕笙。这是冲着他来的!是想用母妃的旧事,用这骇人听闻的尸骸,来搅乱他的心神,来打击他,甚至……来动摇他的皇位合法性?!
滔天的怒意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嘶吼和毁灭欲,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乱。此刻,绝不能乱。
他是皇帝。他必须冷静。
“德全。”他开口,声音嘶哑冰冷,却异常清晰,“此事,列为绝密。所有经手之人,严密看管。尸骸妥善保存,详细验查,寻找任何可能辨认身份的特征。长命锁的存在,不得泄露。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给朕查!十五到二十年前,宫中所有非正常死亡的记录,尤其是与先贵妃宫中有关联的!包括当年侍奉过先贵妃、后来去向不明的宫人!还有,查清楚西苑废井附近的宫苑,当年归谁管辖,暗渠改道又是经谁之手!”
“奴才遵旨!”德全重重叩首。
“福安,”陆执又看向福公公,“昨夜至今,各宫可有异动?”
福公公连忙道:“回陛下,各宫尚且安静。只是……昭华宫在天亮前,曾有小太监试图靠近内廷司外围,被巡逻侍卫驱离。”
昭华宫……又是昭华宫!
陆执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但他知道,林昭仪或许是一把刀,但绝不是握刀的手。这背后的主谋,藏得更深。
“慕笙呢?”他忽然问。
福公公一怔,答道:“慕司饰一直在尚服局,晨起照常理事。小喜子和小顺子已被她派出去办事。”
陆执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情绪已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疲惫。
“叫她来。”他说,“现在。”
福公公迟疑:“陛下,您的伤……”
陆执抬起鲜血淋漓的手,随意用袍袖擦了擦:“无碍。去。”
“是。”
福公公匆匆去了。德全也捧着锦盒,躬身退下,着手去办那令人心惊胆战的任务。
殿内只剩下陆执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带着露水的湿气,冲淡了殿内浓郁的血腥味和压抑。
东方的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可他心中的黑夜,却仿佛刚刚开始。
母妃温柔含笑的脸,长命锁冰凉的触感,井底孩童扭曲的骸骨……还有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狞笑着操纵这一切的黑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指尖的伤口仍在渗血,带来清晰的刺痛。
这痛,让他清醒。
慕笙被福公公匆匆带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执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异常孤寂僵硬的背影。地上,有一小滩未及清理的暗红血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她的心猛地一沉。出大事了。
“奴婢参见陛下。”她跪下行礼。
陆执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让她起来。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可怕,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慕笙,你相信,这宫里有鬼吗?”
慕笙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奴婢相信,人心若藏奸,比鬼更可怖。”
陆执缓缓转过身。
慕笙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布满了红血丝、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冷静的眼眸里。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指节处血肉模糊。
她的呼吸一滞。
“人心若藏奸……”陆执重复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朕,什么样的奸恶之心,会忍心对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下手,将其尸骨与几具成人尸骸一同埋入废井,一埋就是十几年?”
慕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孩童尸骸?废井?真的是井底!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想起了自己昨夜那个模糊的噩梦。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陆执俯身,凑近她,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而那孩童的身边,还放着……朕周岁时,母妃亲手所赐的长命锁。”
慕笙只觉得脑海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长命锁……陛下的长命锁……在孩童尸骸旁?!
这……这意味着什么?!陷害?构陷?还是……一个更可怕、更令人不敢深思的真相?
“现在,”陆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还觉得,那件坎肩上的几针金线,只是一场针对你的、简单的构陷吗?”
慕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陆执。晨曦的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深沉的痛楚、暴戾的杀意,以及那强行支撑着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也能听到他心中那一片狂风暴雨、濒临崩溃的嘶鸣。
她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和一种奇异的坚定,从心底升起。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蛆虫,不仅害死了先贵妃,害死了无辜孩童,埋藏了如此骇人听闻的罪恶,如今还想用这些来继续伤害他,搅乱这江山?
不。
绝不允许。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杂念,目光清澈而坚定地回视着陆执,一字一句道:“奴婢不知那井底藏着何等骇人往事,但奴婢知道,有人想用这些陈年污血,来泼脏陛下,来扰乱朝纲。其心可诛!陛下,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越要将这些污秽连根拔起,曝于青天白日之下!唯有真相与公道,方能告慰逝者,涤荡乾坤!”
她的话,清晰,有力,像一柄淬火的剑,劈开了陆执心中那团混乱暴戾的迷雾。
陆执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去,重新面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起来吧。”他说,声音里的寒意似乎消融了一点点,“陪朕,去一个地方。”
“是。”慕笙起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到的,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帝王,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行走在悬崖边缘的复仇者。
而她,选择与他同行。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