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井底骸骨(2/2)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王掌事宫女的名字——王秀姑。
秀姑……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不在尚服局的记录里。
她凝神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书架旁。那里堆放着一些她从癸字库带回来的、与库房管理无关的杂项旧档,包括一些陈年的宫人调遣记录、赏罚单子等等,是她当初一并带回,打算有空时翻阅,看看能否找到与碧波亭旧渠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借着灯光,一份份翻找起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终于,在翻到一摞泛黄破损的、似乎是十多年前内务府部分杂役宫女名册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其中一页,记录着某年因病被挪出某宫、暂时安置在浣衣局旁“养病所”的宫女名单。在名单末尾,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秀姑。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同乡,刘氏,昭华宫洒扫。
昭华宫!又是昭华宫!
而且时间,是十二年前。那时候,王秀姑应该还是个低等小宫女,而林昭仪……那时可能还未入宫,或者刚刚入宫不久。
慕笙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继续往后翻,又在一份陈年赏赐记录中看到,某年节庆,昭华宫(当时还是昭仪)给下人的赏赐名单里,也有王秀姑的名字,虽然赏赐很微薄。
这说明,王秀姑与昭华宫的渊源,远比之前知道的“与昭华宫洒扫宫女是同乡”要深得多!她很可能早年就在昭华宫当过差,或者与昭华宫旧人关系密切!
那么,她后来能升任尚服局掌事宫女,顺利放出宫,是否也有昭华宫背后运作的影子?
而那件坎肩上的金线……如果王秀姑是知情者甚至执行者,她离宫前,会不会留下什么?或者,她当时的关系网里,还有没有仍在宫中、可能知情的人?
慕笙只觉得一股凉意夹杂着兴奋蹿上脊背。她好像摸到了那根隐藏的线头!
但紧接着,她又冷静下来。这些都是推测,没有实证。而且事隔多年,人事变迁,想要找到确凿证据,难如登天。陆执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她需要更直接的突破口。
目光重新落回那件坎肩上。金线……“雪里金盏”……先贵妃……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这金线绣得如此隐蔽,显然不是为了让人轻易发现。那么,做这件事的人,必然极为熟悉“雪里金盏”的纹样,才能绣得以假乱真,且知道将其藏在何处最不易察觉。
什么人,会对先贵妃的独有纹样如此熟悉?除了当年贴身伺候的宫人,还有谁?
先贵妃薨逝后,她身边的大部分宫人都被遣散或调往别处,许多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但……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或者,相关信息被某些人刻意保留了下来?
针工局!针工局负责保管所有纹样图稿,即便原件销毁,经手过的绣娘、画师,或许还有人记得!甚至,可能有人私下留有摹本!
小喜子去针工局没查到明确记录,不代表没有。也许,需要换一种方式去查。
慕笙看了一眼熟睡的青黛,轻轻给她披了件衣服,然后吹熄了灯,只留书案上一盏小烛台。她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快速书写。
她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小喜子的,让他明日再去针工局,不再查正式档案,而是想办法接触那些年老退养、如今还在针工局做些轻省活计或者子女在针工局当差的老嬷嬷、老绣娘,旁敲侧击打听当年旧事,重点是先贵妃身边有没有特别擅长刺绣的宫人,以及“雪里金盏”纹样是否有可能外流。
另一封是给小顺子的,让他设法打听一下,当年与王秀姑同期在昭华宫当过差、或者与她关系密切、如今可能还在宫中某处当差的旧人。哪怕是个粗使婆子,也可能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琐事。
写完,她用火漆封好,压在砚台下。等天一亮,小喜子他们来了,便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仍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秘密。这个秘密,可能关系到多年前的一桩宫廷隐秘,也可能关系到当今朝局后宫的暗流,甚至……关系到陆执内心深处最沉重的伤痛。
窗外的天色,已透出些许蟹壳青。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即将过去。但对许多人来说,新的一天,或许意味着更多风暴的来临。
慕笙伏在案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口幽深的废井,井底有微光闪烁,隐约传来女子的哭泣和锁链拖曳的声响……
她猛地惊醒,额上一层冷汗。
天,已经亮了。
尚服局院子里传来扫洒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内廷司密室里,经过一夜的清理,从废井中起出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铺着白布的长案上,散发着陈年的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异味。
德全站在案前,看着那些东西,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面色也凝重得吓人。
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早已腐朽不堪,里面是一些同样腐朽的衣物、首饰残件,以及……数具蜷缩的、白骨化的尸骸。
而在其中一个最小的木箱角落里,除了几件孩童的旧衣,还躺着一枚小小的、沾满泥土却依旧能看出精致雕工的金镶玉长命锁。锁的背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
德全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长命锁,凑到灯下,仔细辨认着那两个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个字是——
“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