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地藏殿内(1/2)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一辆青布马车从皇宫西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碾过潮湿的青石板路,融入京城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车辕上坐着两个穿着普通家仆衣裳的侍卫,眼神锐利如鹰,不时扫视着空荡的街道。
车内,陆执闭目养神,手中握着那枚裂开的莲花玉佩。慕笙坐在他对面,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那份不安越来越浓。
“陛下,”她轻声开口,“我们这样秘密出宫,若是被人察觉……”
“朕今日‘偶感风寒’,罢朝一日。”陆执没有睁眼,声音低沉,“福安在养心殿守着,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会有人打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慕笙知道,这其中要动用多少人力物力来遮掩。皇帝一日不临朝,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猜疑。
“静心庵那边,安排妥当了?”她又问。
“昨夜已经让暗卫先一步过去清场。”陆执终于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庵中所有尼姑都被暂时‘请’到后山禅房休憩,现在的地藏殿,是空的。”
慕笙心中微凛。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确实是陆执的风格。只是……这样大动干戈,真的不会打草惊蛇吗?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郊驶去。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路旁的树木山石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陆执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慕笙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奴婢在想,静慧师太为什么要把线索藏得这么深。她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陛下?反而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因为她不敢。”陆执摩挲着玉佩的裂痕,“十二年前,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十二年后,朕是皇帝,可这宫墙之内,依然有朕掌控不到的力量。”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慕笙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暗流。
【太后。】她心里闪过这两个字。
如果静慧师太真正害怕的人是太后,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太后在后宫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即便陆执登基后大力清洗,也不可能连根拔起。静慧师太作为废太子遗孀,本就身份敏感,若敢说出真相,恐怕活不到今天。
“陛下,”慕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如果……如果查出真相,涉及太后,您会如何?”
车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良久,陆执才缓缓道:“朕登基那日,在太庙立过誓。要还天下清明,要为枉死者申冤。”他看向慕笙,眼神深不见底,“无论涉及谁。”
慕笙的心轻轻一震。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马车忽然减速。
“主子,前面就是静心庵了。”车外的侍卫低声道。
陆执撩开车帘一角。晨雾缭绕的山间,一座灰瓦白墙的庵堂若隐若现,安静得像是世外桃源。但陆执知道,这安静之下,藏着十二年的血腥秘密。
“停车。”他下令,“徒步上去。”
启:佛殿寻踪
静心庵比慕笙想象中还要小。
庵门半掩,门前石阶上生着青苔,显然香火不旺。两个暗卫打扮成樵夫模样,正在门前扫地,见陆执到来,无声地行了个礼,推开了庵门。
庵内空无一人。只有佛堂里传来的淡淡檀香,和檐角惊起的几只灰鸽。
“地藏殿在后面。”一个暗卫引路。
穿过前殿,绕过放生池,一座更显破旧的小殿出现在眼前。殿门上的匾额已经褪色,“地藏殿”三个字模糊不清。门上的铜锁被撬开了,虚掩着。
陆执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破败的窗纸缝隙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显然久未打扫。正中央供奉着地藏王菩萨像,两侧各立着十尊阎罗塑像,个个面目狰狞,在昏暗中更显可怖。
慕笙数了数,左边五尊,右边五尊。静慧师太说的“第三尊佛像”,是哪一边的第三尊?
陆执已经走到了左边。他从第一尊开始数:“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手指停在第三尊宋帝王像上,“是这尊。”
慕笙却走到右边,从那边开始数:“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她的手指停在第三尊都市王像上,“也可能是这尊。”
两人对视一眼。
“分头查看。”陆执道。
宋帝王像高约七尺,泥塑彩绘,右手持笏板,左手托着一本生死簿。陆执绕着塑像仔细检查,从底座到头顶,每一寸都不放过。但塑像表面除了积灰和剥落的彩漆,什么都没有。
慕笙那边也在仔细查看都市王像。这尊塑像造型更奇特,三头六臂,每只手上都拿着不同的法器。她仰头看着塑像狰狞的面孔,忽然注意到,都市王中间那张脸的左眼,似乎有些异样。
其他塑像的眼睛都是彩绘的,唯独这一只,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反射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光泽。
“陛下。”慕笙轻唤。
陆执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也注意到了那只眼睛的异常。
“上去看看。”
一个暗卫搬来梯子,陆执亲自爬了上去。他伸手触碰那只眼睛,发现它不是彩绘,而是一颗镶嵌的琉璃珠。珠子嵌得很紧,但轻轻一按,居然能按下去。
“咔。”
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都市王像的底座,忽然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陆执从梯子上下来,两人凑到暗格前。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得很严实,用麻绳捆着。
陆执取出包裹,解开麻绳,掀开油布。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陆执先拿起那本册子。册子的封皮已经破损,隐约能看到“围场巡防录”几个字。翻开内页,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十二年前某段时间,围场守卫的排班、交接、异常情况等等。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在一页上。
那页记录的是废太子遇刺前三日的情况。上面写着:“戌时三刻,西鹿苑发现可疑脚印三处,呈三角分布,似有人潜伏。报赵参将,赵参将令:不必大惊小怪,许是猎户。”
记录人的签名是:周焕。
而在这行记录加强巡查,勿扰太子雅兴。”
批注没有署名,但那个“太后”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陆执眼里。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记录着遇刺当日,围场各处的守卫布置。与正常排班表不同,这一日的布置有几个微小的调整:西鹿苑附近的哨位被临时调走两人,说是去协助搬运猎具;太子行辕外围的一处高岗,原本该有的了望哨,那日却“因士兵突发急病”而空缺。
这些调整,单独看都不起眼,但组合在一起,恰好为刺客开辟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而所有调整的签批人,都是:赵昂。
册子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十二年前在围场当值的四十七名禁军士兵。其中有八个名字被朱砂划掉了,旁边标注着小字:“事后三月内,暴毙。”
包括周焕。
陆执合上册子,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十二年了。这些证据就藏在这破败的佛殿里,藏在神佛的注视下。而那些枉死的人,他们的冤屈,也在这香火灰尘里埋了十二年。
慕笙拿起了那枚令牌。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一个“影”字。
“这是什么?”她问。
陆执接过令牌,脸色更加难看:“影卫的令牌。”
“影卫?”
“先帝在位时,秘密组建的一支暗卫,专门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陆执的声音冷得像冰,“先帝驾崩后,影卫理应解散。但这枚令牌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人继承了这支力量,并且用他们做了些事情。”
比如,刺杀太子。
慕笙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影卫牵扯其中,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最后是那封信。信没有信封,就是一张折叠的纸。陆执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事已成,太子薨。鹰已归巢,痕迹已清。尔等之功,日后必有厚报。切记:闭口,则安;多言,则亡。”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痕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慈”字的一半。
慈宁宫的“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慕笙看着陆执手中的信,又看看那本册子和令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证据链已经清晰得可怕:太后通过赵昂调整守卫布局,为刺杀创造条件;影卫负责执行刺杀;事后,所有知情人被灭口。而静慧师太,作为太子妃,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这些证据,却因为恐惧,只能将它们藏在这里。
十二年。太后在这十二年里,每日诵经礼佛,表现得像个与世无争的深宫老妇人。可她的手上,沾着亲生养子的血,沾着无数无辜者的血。
“陛下……”慕笙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执没有说话。他将三样证据仔细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殿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侧脸的线条僵硬如石雕。
【母后。】慕笙听到了他的心声,那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痛苦和茫然,【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太子虽然不是太后亲生,但自幼养在她膝下,感情深厚。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笙忽然想起秋狩遇刺时,那些刺客也是冲着陆执来的。如果两次刺杀的主谋是同一个人,那么太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个皇子,而是……
皇位本身。
她想让谁坐皇位?或者说,她想控制谁坐皇位?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慕笙心中成形。她看向陆执,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陆执和慕笙同时警觉。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们身前,手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一个暗卫低声喝问。
没有回答。
但下一秒,破空声响起!
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穿透窗纸,钉在殿内的柱子上、佛像上,发出“咄咄”的闷响。箭矢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保护主子!”暗卫挥刀格挡,将陆执和慕笙护在中间。
但箭雨太密了。一个暗卫肩头中箭,闷哼一声,伤口迅速发黑。
“退后!”陆执一把将慕笙拉到地藏王菩萨像后面,那尊佛像最大,能提供些许遮挡。
殿门被撞开了。
七八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个个蒙面,手持利刃。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暗卫只有四人,还要护着陆执和慕笙,顿时陷入苦战。刀剑碰撞的声音在佛殿内回荡,夹杂着闷哼和惨叫声。
慕笙紧紧靠着佛像,心脏狂跳。她看见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直扑陆执而来。陆执手中没有兵器,只能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陛下!”慕笙失声喊道。
情急之下,她抓起供桌上的铜香炉,用尽全力砸向那个黑衣人。香炉砸在黑衣人背上,他踉跄了一下,陆执趁机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刺入他的胸口。
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
“从后窗走!”陆执一边格挡,一边对慕笙喊道。
后窗很高,慕笙够不着。一个暗卫砍翻面前的敌人,冲过来托起她:“姑娘,快!”
慕笙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陆执被三个黑衣人围攻,险象环生。她咬了咬牙,没有跳出去,而是从怀中摸出了那枚信号烟火。
“咻——砰!”
烟火在殿内炸开,绚烂的火光暂时晃花了黑衣人的眼睛。陆执趁机砍倒一人,冲出包围,也来到了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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