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材料的泥沼（2/2）

他写得手指发酸，眼睛发涩，大脑因为过度运转而阵阵抽痛，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写稿，而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绝望的文字搬运。

他拼命地从三本书里、从网上搜罗的各种“公文写作宝典”、“领导讲话范文”里汲取养分，然后生硬地、杂乱地堆砌到自己的稿子里。

他像一个蹩脚的裁缝，把各种华丽的布片胡乱地缝在一起，完全不顾整体的协调和美感。

写到后来，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他写的这些东西，真的是苗主任需要的吗？这些从书里抄来的理论、从网上扒来的案例，真的能代表常务副主任对办公室工作的“深刻体会”吗？他写的“规律”，是真正的规律，还是书本知识的简单复述？他写的“案例”，是鲜活的实践，还是道听途说的拼凑？

无力感如同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

他无数次烦躁地扔下笔，抓着自己的头发，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

窗外城中村嘈杂的市井声浪涌进来，更添烦躁。

他疯狂搜索“如何写领导讲话稿”、“办公室主任会议讲话范文”，浏览了无数网页，下载了无数资料。

那些教程说得头头是道：要领会领导意图，要站位高远，要结合实际，要语言精练……

道理他都懂，可一旦回到自己的稿子上，面对那堆砌如山、逻辑混乱的文字，他依旧感到一片茫然，无从下手，那些教程就像隔靴搔痒，根本无法解决他眼前这团乱麻。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网上流传的那句关于写材料的“名言”是何等精辟——

省被子（熬夜不睡）、费灯泡（通宵达旦）、伤脑筋（绞尽脑汁）、撒黄尿（焦虑上火）。

一点不夸张！他感觉自己这短短几天，把这四样占全了，眼袋浮肿，嘴角起泡，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连做梦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打架。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口。

他看着word上那密密麻麻、已经写了足足五十多页、近两万字的“初稿”，感觉那根本不是稿子，而是一具由他亲手堆砌起来的、臃肿不堪、毫无生气的文字僵尸。

别说苗主任了，他自己看着都头皮发麻，味同嚼蜡！

他颓然地瘫倒在冰冷的折叠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狰狞的霉斑。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自我厌恶感汹涌而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机关里的“写材料”，远不是他曾经想象的“写文章”那么简单。

它需要的不是文采斐然，而是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不是天马行空，而是对分寸的精准把握；不是闭门造车，而是对现实的透彻洞察。

这其中的门道之深，水之浑，远非几本工具书和几篇网文教程所能窥探。

里面塞满了从各处搜刮来的“精华”，却唯独缺少了他自己的思考和灵魂。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还能怎么办？

只能这样了。

保存了之后，他认命般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关上了一扇通往理想境界的门。

这已经不是一份讲课稿。

这是一份等待审判的答卷。

一份凝聚了他所有笨拙努力、也暴露了他所有无知和短板的……“投名状”。

他只能硬着头皮，等苗主任来要的时候，双手奉上。至于结果……裴文辉不敢去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苗主任那句“剩下的我自己改”是真的，并且……改起来不要太费劲。

他疲惫地闭上眼，出租屋里弥漫的霉味和窗外嘈杂的市声，仿佛都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年轻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