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尘埃里的浮木(2/2)
父亲咧着嘴搓着手在旁边笑,笑容里带着乡下人进城般的小心翼翼与满足。
然后,那辆黑色的轿车,拖着象征另一个世界的尾烟,载着“赵天明”这个名字,消失在小城记忆的尽头。
很多年后的一个夏夜,父亲被几个醉醺醺的街坊堵在巷口推搡辱骂,只因他开的小修理铺“抢了生意”。
人群散去,父亲脸上带着几道血痕,佝偻着腰收拾被砸得歪斜的店招。
母亲一边用温水给他擦拭伤口,一边含着泪压低声音抱怨:“……那个赵天明,你那个朋友,他但凡还记得一点旧情……”
父亲猛地甩开了母亲的手,脖颈上的青筋暴跳如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言的愤怒和巨大的羞耻:“闭嘴!那是我裴强能想着高攀的人?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那天之后,“赵天明”这个名字成了家里的禁忌,连同那个蓝色的小本子,被遗忘在记忆最底层落满了灰尘。
这个代表着父亲最终尊严和骄傲的名字,若非今日山穷水尽、命悬一线,绝无可能再被揭开。
父亲的指尖在那本写满岁月沟壑的通讯录上猛地定住。
像一个在泥沼中绝望跋涉的人终于看到岸边一棵荆棘的枝桠,裴强的指尖死死摁住了通讯录上角落里的一个名字。
那名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飞扬的潦草,却也带着一种遥远的自信:赵天明。
旁边还有一个更加模糊、年代似乎更久远的座机号码,笔迹早已磨得淡了,像褪色的时光印记。
一个崭新的移动手机号码墨迹明显更深更新,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
父亲那只粗糙的大手瞬间僵住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指甲盖压在泛黄的纸上,几乎要嵌进那些纤维里。
呼吸也在一瞬间停滞,胸膛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他像一个溺水者终于看到飘来的浮木,却又本能地恐惧那根浮木上布满倒刺,会将他最后一点尊严撕扯得粉碎。
时间凝固了数秒。
裴强猛地吸了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拉动破败的风箱。
他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才从兜里摸出他那台屏幕碎裂的老旧诺基亚,笨拙地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额角,一滴混浊的汗水悄然没入深深的皱纹里。
他的手指停在按键上方,痉挛般地颤抖着,迟迟无法按下那个崭新的手机号码。
最终,一声压抑到近乎破裂的嘶气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他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推动,又像是彻底豁出去的孤勇,那根颤抖的手指终于用力地、重重地戳下了那个崭新的、带着“公”字的手机号码。
“嘟——嘟——”
单调的忙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每一声都如同重锤砸在全家人的心脏上。
漫长的三声忙音后,裴文辉甚至看到母亲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父亲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已经捏得没有一点血色。
“喂?哪位?”一个略显低沉、略带沙哑却又异常平稳的男声骤然响起。没有一丝迟疑,带着身处高位者惯有的、一种无形的疏离和审视。那声音透过听筒扩散开,瞬间冻结了客厅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