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凡人的清晨（1/2）

阳光彻底驱散了黑暗。

原本纯白、冰冷、充满未来感的空间，此刻变得……有些怪异。

墙壁上的裂痕没有完全消失，但边缘长出了发光的藤蔓状纹路，缓慢地蠕动着进行自我修复。地面不再光滑如镜，而是有了木质般的纹理，踩上去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弹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混杂着青草的清新气味，完全不像一个“天道核心”该有的味道。

最诡异的是空间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之前那个威严的光球，也不是胚胎状的世界种子。

而是一个大约一人高、不断变换形态的发光体——有时像一棵发光的树，有时像流淌的星河，有时又像一本摊开的、书页翻飞的书。它的表面流淌着七彩的数据流，偶尔会传出一些细微的、仿佛许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

阿元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小声嘀咕：“这……这就是新天道？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闭嘴。”阎王罗刹呵斥，但她的眼神也充满探究。

凌九霄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变幻的光体，摸了摸下巴：“我说……这玩意儿是不是还没‘编译’完？怎么感觉像卡bug了？”

他话音刚落，光体的形态突然稳定下来——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发光的……人脸。

五官模糊，但勉强能看出眼睛鼻子嘴。

人脸张开嘴，发出一个混杂了男女老幼无数声音的、奇异的和声：

【系统自检完成……初始化成功……欢迎使用‘寰宇共情协调系统’beta1.0版……】

凌九霄：“……哈？”

白墨皱起眉：“beta版？”

【检测到系统管理员权限变更……正在识别新任管理员……】

人脸的目光（如果那两团光算眼睛的话）转向凌九霄和白墨。

【识别中……】

【个体：凌九霄。原身份：九幽凰血脉半妖。现状态：妖血精华损耗99.8%，超凡特质基本剥离，生命形式重定义为‘人类（高兼容性）’。权限关联：世界种子共同播种者，情感变量主要来源。权限等级：管理员（临时）。】

【个体：白墨。原身份：地府首席判官。现状态：规则神格损耗99.9%，超凡特质基本剥离，生命形式重定义为‘人类（高逻辑性）’。权限关联：世界种子共同播种者，秩序框架主要构建者。权限等级：管理员（临时）。】

凌九霄嘴角抽搐：“等等，‘临时’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高兼容性’‘高逻辑性’是什么鬼标签？老子现在是超市商品吗还带分类的？”

白墨的关注点则更实际：“beta版，意味着系统不完善。临时管理员，意味着权限可能被回收或需要考核。”

【回答正确。】新天道的声音依然奇异地混合着，【系统仍处于早期阶段，需要持续调试与优化。临时管理员权限将持续至‘首轮系统稳定测试’完成。测试目标：验证新系统在三界范围内的基础运行稳定性。测试时限：三十六个时辰（人间时间）。】

“三天？”凌九霄挑眉，“测试内容呢？”

【测试内容一：基础规则运转验证。包括但不限于：能量循环、生死轮转、因果关联等基础功能。】

【测试内容二：变量兼容性测试。验证系统对‘情感变量’‘意外变量’‘冲突变量’等非确定性因素的容纳与协调能力。】

【测试内容三：管理员适配度评估。评估临时管理员是否具备维持系统平衡的必要素质与能力。】

人脸顿了顿，补充道：

【测试期间，系统将处于高敏感状态。任何重大规则冲突、大规模情感动荡或管理员重大失职，都可能导致测试失败。失败后果：系统将进入安全模式，重启格式化程序。】

空气突然安静。

阿元第一个跳起来：“等等！重启格式化？！那不又回到老路了吗？！”

罗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所以……我们用尽一切代价创造的新世界，只有三天的‘试用期’？三天内不能出任何大问题，否则一切白费？！”

白墨沉默片刻，问：“‘重大失职’的具体标准是什么？”

【标准一：管理员主动破坏系统核心规则。】

【标准二：管理员因个人情感或利益，导致系统性风险。】

【标准三：管理员无法有效协调处理‘四级以上系统事件’。】

“四级事件？”凌九霄抓住关键词。

【事件分级制度已初步建立。一级：个体情感轻微波动，无影响。二级：小范围规则异常，可自修复。三级：区域性冲突，需介入协调。四级：跨界面系统性风险，需紧急处理。五级：系统存续危机。】

新天道的人脸开始变得不稳定，形态又开始在树、星河、书本之间切换。

【系统资源有限……维持拟态对话消耗过大……即将转入低功耗后台运行模式……】

【测试倒计时……现在开始……】

【祝各位……调试愉快……】

最后那句话的语调莫名带着点……戏谑？

然后，人脸消散了。光体重新变成不断变幻的抽象形态，只是表面流转的数据流速度明显放缓。

空间里一片死寂。

半晌，凌九霄吐出两个字：

“坑爹。”

新天道贴心地（或者说程序化地）为他们打开了一条返回人间的通道。

不是以前那种撕裂空间的暴力传送，而是一条……光构成的阶梯。

阶梯悬浮在虚空中，两侧是流动的、电影胶片般的景象——快速闪动着三界各处正在发生的变化：地府鬼差们茫然地看着重新变得温和的忘川河；妖族对着新生的、发光的植物发呆；人间某个小镇，人们推开窗，惊讶地发现天空变成了绚烂的极光色。

凌九霄和白墨需要自己走完这条阶梯。

放在以前，这根本不叫事。凌九霄一个瞬移就能回茶馆，白墨勾个符文就能开门。

现在？

凌九霄盯着那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脸色发绿：“这得走多久？”

白墨估算了一下：“以我们现在的体能……大概需要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凌九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八个小时？！爬楼梯爬八小时？！老子以前八秒钟就能到家！”

“以前你有妖力。”白墨平静地陈述事实，“现在你没有。”

凌九霄：“……”

他咬了咬牙，迈出第一步。

然后差点跪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腿一软，要不是白墨眼疾手快（虽然这个动作现在做得也很勉强）扶了他一把，他真能当场趴下。

“操……”凌九霄喘着气，感受着双腿传来的、久违的“酸软”感，“这他妈就是凡人的身体？跟灌了铅一样……”

白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扶着凌九霄的手臂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神格剥离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消失，还有对“规则”感知能力的急剧退化。他现在看这个世界，就像高度近视的人摘了眼镜——一切细节都模糊了，那种洞悉万物本质的“清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人感官带来的、粗糙而混乱的信息洪流。

【原来……普通人每天要处理这么多无用的感官信息……】白墨内心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视觉冗余度87%，听觉冗余度73%，触觉……】

他强行切断了自己下意识的数据分析——这是三百年来养成的职业习惯，但现在，这种分析除了增加大脑负荷，毫无意义。

两人互相搀扶着，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爬楼梯”。

阿元跟在他们身后，想帮忙又不敢，急得抓耳挠腮：“老大，凌老板，要不……我背你们？”

凌九霄头也不回：“滚蛋。老子还没废到要一个小鬼差背。”

白墨则说：“保存你的魂力。新系统初期，地府可能需要大量人手维持基础运转。”

罗刹和清风走在最后。罗刹看着前面两个踉跄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忽然低声对清风说：“你看他们现在，像什么？”

清风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凡人。”

“对，凡人。”罗刹说，“但就是这两个‘凡人’，刚刚重构了三界的天道。”她顿了顿，“你觉得讽刺吗？”

清风摇头：“不。只觉得……可怕。”

“可怕？”

“曾经拥有那种力量的人，现在却能忍受这种‘无力’。”清风的声音很低，“要么是他们真的不在乎力量，要么……就是他们有比力量更在乎的东西。”

罗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阶梯很长。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实际上可能只走了几百级），凌九霄已经汗如雨下，喘得像条风箱里的狗。他不得不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不……不行了……得歇会儿……”他摆着手，脸色苍白，“这他娘比跟天道打架还累……”

白墨也在他身边坐下，呼吸同样急促。他闭上那只还能用的左眼，试图缓解因感官过载带来的眩晕。

阿元赶紧飘过来，从怀里（鬼知道鬼差为什么有怀）掏出两个水囊：“老大，凌老板，喝点水？”

凌九霄接过，灌了一大口，然后皱眉：“这什么水？一股子纸灰味儿。”

“啊，这是地府特供‘忘川浓缩液’，提神醒脑补充魂力……”阿元说到一半，看到凌九霄杀人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对凡人可能不太适配哈……”

白墨默默地把水囊还给了阿元。

休息了大概一刻钟，凌九霄突然说：“喂，姓白的。”

“嗯？”

“你现在……还能‘算’吗？”凌九霄问，“就是以前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事情来龙去脉，预判所有可能性的那种‘算’？”

白墨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能。规则感知退化92%以上。我现在……只能靠经验和逻辑推理。”

凌九霄“啧”了一声：“那完了。以后打架，咱俩一个不能打，一个不会算，岂不是要被人按着锤？”

“理论上，是的。”白墨如实回答。

凌九霄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起来：“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当凡人，有意思。”凌九霄撑着膝盖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以前什么都靠力量，靠算计，多没劲。现在……”他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现在每一步都得自己走，每一拳都得自己挨，这才叫活着。”

白墨看着他，忽然问：“你不留恋力量？”

“留恋啊，怎么不留恋。”凌九霄坦然道，“能飞天遁地谁想当爬虫？但……”他顿了顿，“但如果代价是变成天道那种没有感情的机器，或者像以前那样整天提心吊胆怕血脉暴走……那这力量，不要也罢。”

他伸出手，把白墨拉起来：“走了。早点回去，还能赶上茶馆的晚饭——如果茶馆还没塌的话。”

白墨被他拉起来，手臂上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滚烫。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说：

“我可以学。”

“学什么？”

“学打架。”白墨认真地说，“虽然力量没有了，但战斗技巧和理论还在。你的妖力虽然散了，但战斗本能应该还在。我们可以重新训练，用凡人的方式。”

凌九霄愣住，然后大笑起来：“你？学打架？就你这走两步喘三下的身板？”

“总比坐以待毙好。”白墨说。

凌九霄笑够了，拍了拍他的肩：“行，回去教你。学费嘛……就按泡茶抵吧，一杯茶教一招。”

“成交。”

两人继续往上爬。

身后的阿元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罗刹说：“阎王大人……他们是不是……脑子也出问题了？都这样了还想着打架收学费？”

罗刹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他们脑子清醒得很。”

“啊？”

“知道自己有什么，没什么；要什么，不要什么。”罗刹说，“这比绝大多数‘强者’都要清醒。”

又爬了不知道多久（凌九霄已经放弃计时了），前方终于出现了出口的光芒。

不是阶梯的尽头，而是——阶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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