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流水线”的哀歌(2/2)
发到铁柱时,这个憨直的汉子接过册子,用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道:“大人放心!俺们……俺们不给您丢人!也不给栎阳丢人!”
发到老徐时,这个老伙夫摸着册子粗糙的封面,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大人,这上头……有教咋在野地里把饼烤得不那么硬的法子不?”
秦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琢磨!回来告诉我!”
队伍里响起一阵短暂的低笑,冲淡了些许离愁。
发到“小山东”时,这个年轻人接过册子,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着秦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鞠了一躬。
手册发完。秦战回到台前,看着台下。
“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沙哑,“栎阳,永远是你们的家。家里的抚恤,按双倍发,已经派人送到你们亲人手里了。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了亏,想办法捎个信回来。我秦战,只要还站在这里一天,就是你们的后盾。”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三百张面孔,仿佛要把每个人都刻进脑子里。
“全体都有——”他嘶声喊道。
“唰!”三百人挺直脊背。
“出发!”
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铁柱转过身,用尽全力吼出口令:“向右——转!齐步——走!”
沉重的脚步声在校场上响起,整齐,有力,踏起微微的烟尘。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黑色的溪流,缓缓流向北门外那条通往函谷关的官道。
秦战站在点将台上,一动不动,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变小,看着那面黑色的秦字旗在队伍前方飘扬。
赵莽站在他身边,眼圈通红,拳头捏得死紧,嘴里低声骂着什么。
猴子蹲在台下,把头埋进臂弯里。
百里秀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远去的队伍,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手中的玉珏,许久没有发出碰撞的轻响。
远处工坊区的锻锤声还在响着,咚……咚……咚……规律得有些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连扬起的尘土都渐渐平息。
校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阳光,旗帜,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杂着汗味和离愁的气息。
秦战缓缓走下点将台。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刚才队伍站立的地方,弯腰,从黄土中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扣,大概是某个士兵皮甲上不慎脱落下来的。铜扣还带着体温,边缘光滑,中心有些凹陷。
他将铜扣紧紧攥在手心,那微弱的暖意很快消散,只剩下金属的冰凉。
“头儿……”赵莽哑着嗓子走过来。
秦战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他转过身,看向栎阳城。城墙依旧,工坊的烟囱依旧在冒烟,学堂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早课的诵读声。
一切似乎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像从这具庞大的、日益臃肿的躯体上,被活生生剜走了一块带着温度和记忆的血肉。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三百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花名册上的墨迹,也不再仅仅是工坊里忙碌的身影。他们将变成一封封可能永远等不到回音的家书,变成一场场遥远而血腥的战斗中,模糊的传闻和冰冷的数字。
而他,将守着这座他们曾经用血汗建造起来的城,继续锻造更多的刀剑,送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扣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握紧。
松开。
最终,他将铜扣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转身,朝着郡守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背影在空旷的校场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孤独。
远处,官道尽头的山林里,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高空,很快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只留下几声零落的鸣叫。
(第三百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