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离家的“匠头”(2/2)
说罢,一扯缰绳,青黑马前蹄扬起,转向西门方向。马蹄铁磕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身后,三百人的队伍动了起来,甲胄、兵器、车轮,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碾过清晨的寂静。
队伍经过郡守府大门时,秦战眼角余光瞥见侧门边,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
是黑伯。他被狗子半扶半抱着,身上裹着厚厚的旧棉袍,显得整个人更加干瘦佝偻,几乎要陷进棉絮里。脸色在晨曦中是一种不祥的灰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努力地睁着,望向马上的秦战。
狗子眼睛红肿,明显哭过,此刻紧紧抿着嘴,扶着黑伯的手臂微微发抖。
黑伯看见秦战看过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连串急促而空洞的咳嗽声,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他抬起一只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朝秦战的方向,很慢地,挥了挥。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那只手,在灰白晨光里,固执地、微弱地摆动。
秦战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目视前方,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马儿似乎感觉到背上人的情绪,不安地晃了晃脑袋。
队伍出了西门,踏上通往北方的官道。土路被夜雨泡得稀软,马蹄踩上去,“噗嗤”作响,带起一团团黄泥。车轮更是深深碾进泥里,车夫不时吆喝着,抽打挽马。
走出约莫一里地,路边有个小小的土坡,坡上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像伸向天空的干瘦手臂。秦战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栎阳城。
雾已散了大半。城池的轮廓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城内高低错落的屋顶,工坊区几根最高的烟囱,正吐出滚滚的浓烟,被晨风吹得斜斜拉长。学堂的方向,似乎隐隐约约,有钟声传来?听不真切,也许是错觉。但那锻打声,依然固执地传来,隔着这么远,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轰鸣,仿佛那片土地沉重的呼吸。
家啊。
他转回头,不再看。前方,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雾气尚未完全散尽的北方旷野。那里天空低沉,云层厚重,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卷起道上的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干冷,带着远处荒野特有的、尘土和衰草的味道。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兵器与甲片碰撞的轻响。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新兵眼神里藏着紧张和一丝兴奋,老兵则更多是麻木的沉静,只是握着武器的手,很紧。
忽然,路旁稀疏的灌木丛后,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七八岁的男娃,穿着打补丁的旧袄,脸冻得通红,赤着脚在冰冷的泥地里跑,追着队伍。
“秦先生!秦先生!”
是狗子的弟弟,小名石头。他跑得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泥浆溅了一身,却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喊,声音稚嫩,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早点回来!我哥说……说等你回来,教我认水轮机上的字!”
队伍里有人回头,有人低声哄笑,随即又安静下去。
秦战勒住马,回头。那孩子站在泥泞的路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鼻涕流下来也忘了擦。
秦战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很慢地,抬起手,朝着那孩子的方向,也挥了挥。
没说话。
他调转马头,靴跟轻轻一磕马腹。青黑马小跑起来,追上队伍。
风更紧了,卷着沙土,迷了眼。他眯起眼睛,望向前方铅灰色的天际线,手按在了腰间横刀“渭水”冰凉的刀柄上。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那带着黑伯最后印记的钢铁里。
(第二百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