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离家的“匠头”(1/2)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霭贴着栎阳城的屋脊流淌,像给这座突然沉默下来的城盖了层湿漉漉的旧棉被。工坊区通宵不息的炉火,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暗红的光晕,看不真切,只有那锻打声——一下,又一下,沉甸甸的,像是大地的心跳,穿透雾气传来,比往日更闷,更急。
郡守府前院,火把插在石座上,烧得“噼啪”作响,油脂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人影绰绰,甲片碰撞发出细碎冰凉的“咔嗒”声,马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石板,喷出团团白气。
秦战站在台阶上,正由两个亲兵帮着最后紧束胸前的皮甲绊带。甲是赶制出来的新式夹铁棉甲,外层是浸过桐油的厚麻布,摸着有些硬硌,内里缝着一片片冷锻的细甲叶,分量不轻,压得肩膀发沉。但他没吭声,只是微微抬着胳膊,方便士兵动作。
“左边再紧一格。”他低头看了看,“太松了,跑起来晃荡。”
亲兵用力勒紧牛皮带子,秦战吸气,感到肋骨被微微压迫,但那种包裹感让他安心。这甲,黑伯没来得及看到成品。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左胸甲叶的位置,那里有一处不太明显的锤锻纹理,是黑伯最后亲自监督的一炉钢留下的印记,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大人,马备好了。”猴子小跑过来,他也换了轻甲,腰间挂着新配的短弩,脸上少了平日跳脱,多了些紧绷,“三百人点齐了,都在西门外。弩每人双份,箭簇各六十支,还有十辆大车,装着‘驱狼车’的部件和备用工具,按您列的单子,一件不少。”
“干粮呢?”
“够十天,腌肉、炒面、硬饼。水囊都灌满了,还带了二十坛老醋,狗子说北地水硬,兑点醋好些。”猴子舔了舔嘴唇,犹豫一下,“就是……就是肉少了点,仓里调出来的大多做成肉干送北边了,咱们带的腌肉,油膘薄。”
“够吃就行。”秦战系好最后一个绊扣,活动了下肩膀,甲叶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他抬眼望向府门方向。雾霭中,几个人影正匆匆走来。
是百里秀。她没穿平日那身素雅青衣,换了件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窄袖胡服,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只插了根木簪。手里捧着个尺许长的扁木匣,走得很快,衣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溅起细小水珠。
“大人。”她在台阶下站定,将木匣递上,指尖有些凉,触到秦战手心,“昨夜赶出来的。北境山川略图,标注了主要水源、已知狼族部落夏季牧场旧址,还有……定边大营到可能设立前线工场位置的几条隐蔽小路。不一定准,是商队老人口述,我整理核实过的。”
秦战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用粗糙纸张绘制的图,墨迹很新,还带着股松烟墨特有的焦苦味。图绘得仔细,山势走向、河流曲折都用细线勾勒,旁边蝇头小楷标注着距离和备注。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条蜿蜒穿过丘陵的虚线,旁边注着“此路夏多瘴,春末或可行,需备驱虫药”。
“费心了。”他合上木匣,递给身旁亲兵收好。
百里秀又从袖中取出那个熟悉的锦囊——暗青色,绣着简单的云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将锦囊放进秦战甲胄内侧一个特制的小皮袋里,动作仔细,确保系牢。
“三策,依序拆阅。”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咸阳若有异动,或栎阳事急不可决,红色标记为最险,可焚毁后阅灰迹。”
秦战隔着皮甲和里衣,能感觉到那锦囊方正的轮廓,以及百里秀手指留下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温。他点点头:“家里,就拜托你了。黑伯那边……”
“狗子守着。”百里秀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去,“医官说,就看今明两日。您……勿挂念太过。”
勿挂念?秦战心里苦笑。怎么可能不挂念。那老头咳着血还在念叨“气”、“通风”,把一辈子跟火打交道的经验,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倒出来,就怕他走了,矿上再出事。
雾好像淡了些,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工坊区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那些高耸的水轮、烟囱,沉默地矗立着。读书声还没响起,学堂方向静悄悄的。
该走了。
秦战深吸一口带着晨雾和柴火余烬味道的空气,冰凉的,直透肺腑。他走下台阶,皮靴踩在湿石板上,声音沉闷。亲兵牵过战马,是匹毛色青黑的河西马,个头不算最高,但四肢粗壮,脊背宽厚,此刻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扑在秦战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草料和牲口特有的腥气。
他接过缰绳,拍了拍马颈,掌心感觉到皮毛下结实肌肉的颤动。翻身上马,鞍鞯发出皮革受压的“吱呀”声。坐稳,视野高了一截,能看见院墙外更远处,早起农户屋顶升起的、笔直而细弱的炊烟。
“都回吧。”他环顾送行的人群——郡府属官、工坊几个大匠、还有闻讯赶来的些老兵家属。众人脸上表情各异,有关切,有忧虑,也有茫然。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叮嘱生产不能松,叮嘱学堂课别停,叮嘱看好新收的春麦……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百里秀在,猴子留了一半,该安排的昨夜都已安排妥了。
最终,他只是举起马鞭,在空中虚挥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面的人听清:“把家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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