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安邑在望(1/2)
老头埋在了路边,土堆很小,插了截枯枝当记号。
阿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湿土,肩膀抖了半天。起来时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哑着嗓子问秦战:“军爷……能、能让俺把叔的饼埋进去不?”
秦战点头。阿草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硬饼——已经碎了,用破布包着——小心地放进坟头,用土盖好。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走吧。”秦战说。
队伍重新上路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官道向北延伸,路面被车马压得坑洼不平,积着前夜的雨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板车跟在队伍后面,轮子吱呀吱呀叫,车上那些陶斗随着颠簸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阿草走在秦战马旁,手上绳子松了,但没解。他低着头,偶尔抬眼偷瞄前方,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吞咽声很重。
“你婶子和弟弟,”秦战忽然开口,“会去哪儿?”
阿草浑身一颤:“俺、俺不知道……东边林子深,有猎户的棚子,也许……”
“也许死了。”荆云在旁边冷冷接话。
阿草不吭声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队伍走得很静。老兵们习惯性保持着间距,眼睛不时扫向两侧田野。地里庄稼早收完了,只剩枯秆子立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撞。
关中新兵李娃子走累了,小声抱怨:“这魏地咋这么平,连个挡头的坡都没有……”
“平才好。”陇西兵老陈咬着草根,“骑兵冲起来带劲。当年在陇西打匈奴,那片草原才叫平,马跑三天都看不见山。”
“那多吓人啊。”李娃子缩缩脖子。
“吓人?”老陈嗤笑,“习惯就好。你小子就是见的少。”
楚地兵小楚心思细,一直盯着路边看。走了一段,他忽然蹲下身,从泥里抠出个东西:“大人,您看这个。”
是枚箭镞,三棱的,铜制,做工粗糙,尖端有个小缺口。
秦战接过来看。箭镞上沾着泥,但锈蚀不重,最多掉在这儿三五天。他递给韩朴:“认识吗?”
韩朴仔细端详,脸色慢慢变了:“是……魏军制式,但这是老款了,十年前就换了新的。”
“什么意思?”二牛没明白。
“意思是,”荆云抽出自己箭囊里一枚栎阳造的三棱箭镞,并排摆着,“有人用着该淘汰的旧货。”
两枚箭镞在阳光下对比鲜明:魏军的老款边缘粗糙,棱线模糊;秦军的新款线条凌厉,闪着冷铁的光。
“屯兵驿的兵用的是新箭。”阿草忽然小声说,“俺见过,箭杆上刷红漆。”
秦战抬头看向前方。官道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一片杨树林后。树林很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像在摇晃无数面破旗。
“放慢速度。”他说,“斥候往前探三里。”
荆云带人去了。队伍停在路边休息,士兵们就着水囊啃干粮。秦战下马,走到板车旁,掀开草席,随手拿起一个陶斗。
斗是标准的官制量器,外壁烧着“魏官造”三个字,字迹端正。但斗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用米浆混着黏土补过,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做假账的官,连量器都舍不得换好的。”韩朴摇头。
秦战没说话,手指摩挲着那道补痕。米浆已经干硬了,刮着指腹,沙沙的。他想起老头胸口那支箭,箭杆粗糙,像是自己削的。
乱世里,贪官用补过的斗克扣粮食,小民偷了斗想换条活路,流民拿了不知哪来的箭杀人抢粮。
而他们这些当兵的,从大老远跑来,要把这一切都碾碎。
“头儿,”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咱真要打安邑啊?俺听老陈说,魏武卒可厉害了,当年把赵国的骑兵打得满地找牙……”
“怕了?”秦战看他。
“不是怕!”二牛挺直腰板,“就是……就是觉得,咱们这千把人,够塞牙缝不?”
秦战没回答。他走回马旁,从鞍袋里取出千里镜,爬上路边一个土堆。土堆是新垒的,也许是农人堆的粪肥,踩上去松软,有股淡淡的臊味。
镜筒举起,调整焦距。
视野里,杨树林的轮廓清晰起来。林子后面,地势开始升高,隐约能看见城墙的灰影,像一道低矮的山脊横在天边。那就是安邑。
城墙比新郑矮,但护城河很宽,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白光,像条银带子把城围了一圈。城头有敌楼,不多,三个,呈品字形。旗子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在风里飘。
镜筒慢慢移动。城墙西侧有片空地,堆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木料或者石料。再往东,河边有座水门,门关着,外面停着几条小船。
“大人,看出啥了?”韩朴在
秦战放下千里镜:“城墙南段有个豁口,新补的,颜色不一样。”
“豁口?”二牛来了精神,“能炸不?”
“太远,看不清深浅。”秦战跳下土堆,“但护城河引的是活水,从西边汾水来的。如果能把上游堵了……”
话没说完,前面树林里突然飞起一群鸟,黑压压一片,嘎嘎叫着在空中打转。
所有人立刻握紧武器。
等了片刻,荆云从林子里钻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大人,前面有情况。”
“说。”
“林子后面有条岔路,往西去的,路上有新鲜车辙,很深,像是重车刚过。”荆云顿了顿,“还有……路边发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片,青色的,质地细密,边缘被什么利器划破,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已经半干了。
布片上有刺绣,很精致,绣的是云纹。
“这不是百姓用的。”韩朴接过去细看,“是官服内衬的料子,至少是县尉以上的官。”
秦战看向阿草:“屯兵驿的官,穿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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