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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韩朴的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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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新郑城头的雾气。

秦战从井里打水时,看见水面映着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硬得像钢针。他掬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大人。”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秦战扭头,看见韩朴站在那儿,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个布包。老头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但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前些天帮忙清理废墟时的泥点子。

“进来吧。”秦战用袖子抹了把脸。

韩朴迈过门槛,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醒什么。他在院子里站定,目光先落到那棵焦黑的石榴树上,愣了片刻,才转向秦战。

“图纸……都在这儿了。”他把布包递过来。

秦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麻布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他解开系扣,里面是厚厚一叠羊皮纸,有些边缘已经磨损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攒了多年的东西。

最上面几张画的是城防机关的改进图:弩机扳机的联动装置、投石机配重的滑轨设计、还有种奇怪的多层盾牌结构,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可卸甲片,内衬藤编”。

“这些是你自己琢磨的?”秦战翻看着。

“嗯。”韩朴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墨渍,“早年……在将作监打杂时偷学的。后来回家种地,夜里没事就瞎画。”

秦战翻到

那是一套完整的护城河闸门系统,标注着水流冲击力的计算数字——数字写法很怪,不是秦篆,也不是常见的算筹符号,倒像某种私人记号。

“这个闸门,”秦战指着图,“如果装上,我们的‘地龙’就钻不过去了。”

韩朴喉咙动了动:“是……小人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

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呜——呜——,拖得长长的,像谁在叹气。几个早起的老兵在街对面生火做饭,柴禾湿,烟冒得浓,灰白的烟柱歪歪扭扭升上天,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你家里人……”秦战开口。

“荆统领昨晚来找过小人了。”韩朴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干,像磨砂的石头发出的动静,“他说……柳树巷那片,扒出来十七具尸首。烧得……认不出谁是谁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左手一直攥着右边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秦战看见他袖口里露出半截铜带钩,磨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温吞的铜色。带钩的样式是韩地常见的云纹,边角处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才磕碰的。

“可能逃出去了。”秦战说,“城里乱,也许混在逃难的人里……”

“小人知道。”韩朴又打断他,这次抬起了头。老头眼圈是红的,但没流泪,只是眼白上爬满血丝,像蛛网。“谢大人还派人去找。但……找不着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大人,您说……人死了,魂儿能飘多远?”

这问题来得突兀。秦战愣了下。

“我老家的人说,”韩朴自顾自说下去,目光飘向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南,“魂儿走得慢,一天就十里。要是死的时候带着念想,就更慢,一步三回头。”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我那小子……临走前还说要吃炊饼。巷口王婆做的炊饼,芝麻撒得多,烤得焦黄……”

话断了。

一只乌鸦扑棱棱落在石榴树上,枯枝晃了晃,掉下几片焦黑的树皮。乌鸦歪头看着院里两人,黑眼珠子亮得瘆人。

“小人想留下。”韩朴突然说,声音斩钉截铁。

秦战看着他。

“不是为秦国,也不是为大人您。”韩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为……赎罪。”

他松开攥着袖口的手,那枚铜带钩完全露出来,在掌心躺着。“城破那天,小人在营里修弩机,听见城里喊杀声,手抖得……连榫头都敲不准。”他声音开始发颤,“一边抖,一边想:我画的那些图,大人要是用了,得死多少韩人?可我又想:我要不画,秦军强攻,死得更多……”

老头喘了口气,像跑了很远的路。

“后来荆统领说没找着人,小人一宿没睡,就坐在这儿——”他指了指井沿,“坐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了:韩国没了,可手艺还在。魏人在偷学咱们炸城墙的法子,小人得留下,不能让他们学全了。”

他抬头,眼神直直盯着秦战:“那些机关城防的窍门,韩国有,魏国也有。小人帮着您,把它们都破了。以后……以后天下一统,就再没有韩人造的机关杀秦人,也没有秦人造的‘火鸦’炸韩城。”

这话说得笨拙,像老农算账,一笔一笔,磕磕绊绊,但算得认真。

秦战没说话。他闻见空气里飘来的炊烟味,混着一股焦土气,还有井台边青苔的湿腥。远处军营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秦地特有的、硬邦邦的腔调。

“安邑不好打。”秦战终于开口。

“小人知道。”

“可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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