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雨城传薪(上)(2/2)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没有说“我明白了”或“我会做到的”,只是说了这四个字。但夔听懂了他未说出口的一切。
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提起酒坛,将吴昊宇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玉杯中微微荡漾,银蓝电弧如游鱼般穿梭其间。然后他将酒坛放下,靠回圈椅宽厚的靠背中,那双金芒流转的眼眸在吴昊宇和温如玉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你小子,”夔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随意而散漫的底色,“带着媳妇来见我,不单是让我见见这么简单吧。”
吴昊宇一怔。
他没有想到夔叔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媳妇”这两个字从这位活了数万年的神兽口中说出来,会是这样的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他下意识看向温如玉,恰好对上她也转过来的目光。
温如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霞。
她没有躲避,没有低头,也没有出言反驳。她只是迎着吴昊宇的目光,然后平静地将视线移回夔脸上,仪态端庄,神色从容——如果忽略她泛红的耳尖的话。
吴昊宇也收回了目光。
他正了正身形,将杯中酒饮尽,放下酒杯。
“夔叔,”他说,“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如玉学姐一年前与我去青岩山的秘境探索时,”吴昊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获得了韶礼书院的认可,得到了传承。”
夔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韶礼书院的镇山至宝,”吴昊宇说,“玉清镇魂鼓,却是在万年前的大战中破损了。”
他深吸一口气。
“这玉清镇魂鼓,是用夔叔的族人的皮质所制作。”
夔的眉头微微挑起。
“我们想请夔叔尝试,”吴昊宇看着夔,目光坦然,“能不能修复这玉清镇魂鼓。”
夔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那只宽厚的手掌,掌心向上。
“拿来我看看。”夔说。
温如玉起身,动作轻柔地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残破的鼓。
鼓面已不足完整时的三分之一,边缘参差不齐,如被利刃撕裂。鼓身亦有多处裂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将整面鼓纵向贯穿。皮质原本应是银灰色,如今已黯淡成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龟裂纹,像久旱干涸的河床。
但即便如此残破,这面鼓依旧散发着某种深邃而悠远的气息。
那不是灵力的波动,不是精神力的威压,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东西——是岁月本身沉淀下来的重量。
温如玉双手捧着残鼓,恭恭敬敬地递到夔面前。
夔接过来。
他低垂着眼帘,宽厚的手掌轻轻托着那面残破的鼓,指腹从龟裂的鼓面缓缓抚过,沿着裂痕的走向一路探向鼓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在确认一个久远的记忆。
良久,他开口了。
“这哪是我的族人啊。”夔说。
他抬起头,那双竖菱形的金瞳中竟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分明就是我退下的皮质所炼制的。”
温如玉怔住了。
她看着那面残破的鼓,又看着夔,淡紫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这面鼓是韶礼书院万年前便已存在的镇山至宝,历代院长视若性命、传承千年,她从未想过它竟与眼前这位神兽夔有着如此直接的渊源。
“不错,不错。”夔又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鼓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炼制这至宝的人族,也是一位不错的炼器高手。”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鼓身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刻痕。
“他将我褪下的皮质经过四十九道雷火淬炼,”夔说,像是在为学生讲解一件精妙的艺术品,“每一道工序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损其柔韧,少一分则失其坚致。又在皮质内层刻入了整整一百零八道聚灵法阵,环环相扣,层层嵌套,将先天皮质蕴含的雷霆法则尽数激活。”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鼓面。
“最难的是这面鼓的魂。”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某种深深的敬意。
“炼制者将自己对本门、对后辈的期许与守护之意,凝成了一缕纯粹的精神烙印,封入了鼓中。这面鼓能镇魂、能驱邪、能破妄,根源不在皮质,不在法阵,而在这缕烙印。”
他抬起头,看着温如玉。
“小丫头,”夔说,“你应该是当代韶礼书院的传人吧。”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如玉郑重颔首。
“是。”她说,“晚辈得韶礼书院历代先贤认可,继承书院道统,亦继承了这面残破的玉清镇魂鼓。”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晚辈立誓,必竭尽所能,重振韶礼书院声威。”
夔看着她,那双金芒流转的眼眸中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温和的赞许。
“好。”他说,“很好。”
他垂下眼帘,再次看着掌中那面残破的鼓。
“能修复吗?”吴昊宇问道。
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在鼓面残破的边缘轻轻划过,像在丈量着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能。”夔说。
吴昊宇的心微微一松。
“但如果只是修复,”夔继续说,声音平稳,“也只是一件普通的灵宝。”
他顿了顿。
“如果能精炼一番的话,”夔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带着些许傲气的弧度,“倒是有可能晋级到先天至宝的层次。”
他看着吴昊宇,竖菱形的金瞳中带着几分促狭。
“到时候威能可是成倍的增长啊。”
吴昊宇还没来得及开口,雷泽已经不耐烦地出了声。
“夔,”雷泽的声音冷冽如寒风,“你在这显摆什么啊。”
他放下那杯始终未饮的酒,半透明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要不是为了先天至宝,”雷泽斜睨着夔,声音中的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单是修复,如今的老夫就能修复,还用的着你来。”
夔撇了撇嘴。
他看都不看雷泽,只是将玉清镇魂鼓小心地放在茶几一侧,仿佛那是一件需要格外珍重的易碎之物。
“这个交给我吧。”夔说,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底色,“十天后给你们。”
吴昊宇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夔叔。”
温如玉亦起身,敛衽行礼,仪态端庄。
“多谢夔叔。”
夔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雷泽看着这一幕,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他将那杯放凉的酒重新端起,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回茶几。
“好了,”雷泽说,“这件事既然已经解决。”
他看着夔,目光平静。
“我们接下来说一下关于你的事情吧。”
夔挑起眉头。
“还有什么事?”夔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困惑,仿佛真的不知雷泽所指为何。
雷泽顿时瞪起了眼睛。
那双眼眸原本如高天般冷寂淡远,此刻却如同雷云翻涌、电闪雷鸣。他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夔,瞪了整整三息。
夔被他瞪得有些莫名。
“你别给老夫装。”雷泽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小子如今已经是超凡境巅峰?”
夔眨眨眼睛。
“就连精神力都蜕变到了灵识,”雷泽继续说,声音中的怒气越发明显,“并且强度已经达到了圣灵境的程度。”
他看着夔,目光如电。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夔与他对视了三息。
然后夔靠回圈椅宽厚的靠背中,仰头看着穹顶深处那片幽暗的虚空,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夔说,声音中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我就是太久没人来陪我,所以才想和你们多聊聊天。”
他收回目光,看着雷泽。
“看你那着急的样子。”夔撇了撇嘴。
雷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那半透明面容上的怒意已如退潮般消散,只剩下惯常的冷淡与疏离。
夔将视线移向吴昊宇。
“小昊宇,”夔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随意而散漫的底色,仿佛方才与雷泽的针锋相对不过是这漫长岁月中无数次的寻常交锋,“既然你来了。”
他顿了顿。
“那么就在此处晋升圣灵境吧。”
吴昊宇的呼吸微微一凝。
他没有想到夔叔会主动提出这件事。他此次来雨城,最重要的目的确实是请夔叔修复玉清镇魂鼓,至于突破之事,他本打算待回帝都后自行闭关冲击。雨城的雷霆环境固然适合雷系修士突破,但这里毕竟是神兽夔的领地,他从未想过要在此处叨扰如此之久。
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这里正好有一处让你晋级的宝地,”夔说,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就给你用了吧。”
他看着吴昊宇,竖菱形的金瞳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怎么,还要我求你来用?”
吴昊宇怔了一瞬。
他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夔叔。”他说。
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后他将目光移向吴昊宇身侧的温如玉。
温如玉感知到那道目光,微微抬首,迎上夔的视线。她的面容平静,仪态端庄,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夔看着她,良久。
“既然小昊宇带着小媳妇来看我,”夔说,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也不能没有表示。”
温如玉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小丫头,”夔说,“我也送你一场造化。”
温如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是精神力的修练者,”夔看着她,那双金芒流转的眼眸中有着温和的审视,“根基扎实,道途端正。以你的年岁能修至御空境中期,已属不易。”
他顿了顿。
“老夫这里有一颗天罡雷魂木。”夔说。
温如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罡雷魂木。
那是传说中的天地灵物,只在雷霆之力浓郁至极、且历经万年以上岁月沉淀的雷眼中,方有极低概率孕育成型。它的外形与寻常树木无异,却通体由精纯的雷霆法则与精神力本源交织凝成。其叶可淬炼神魂,其干可炼制精神系秘宝,其根更是修复精神创伤的无上圣药。
最珍贵的是,在天罡雷魂木下修行,精神力修炼速度可提升数倍,且心境会进入一种澄澈通透的状态,许多困扰已久的修炼瓶颈往往在不经意间豁然开朗。
这种灵物,便是圣灵境的精神系修士也求之不得。
而夔叔说的是“送”。
“你在这天罡雷魂木下修练,”夔继续说,声音依旧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不过是一枚寻常的雷晶,“再加上老夫的引导,有望帮你把实力再提升一下。”
他说“再提升一下”。
吴昊宇看向温如玉。
温如玉依旧维持着端庄的仪态,面容平静如常。但吴昊宇看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没有戴星月银痕的手,指尖正微微蜷曲,轻轻攥住了衣角的边缘。
她起身,敛衽行礼。
“多谢夔叔。”温如玉说。
她的声音平稳,仪态端庄,只有在俯身的那一刻,有一缕被夜明珠柔光映成淡紫色的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她泛红的脸颊侧。
夔点了点头。
“好了,”夔说,提起酒坛将众人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你们难得来一次。”
他将酒杯推到吴昊宇面前,推到温如玉面前,又推到雷泽面前。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与游走的银蓝电弧,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真切的笑意。
“和我好好喝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