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雨城传薪(下)(1/2)
酒过三巡。
夔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讲起一万年前那场大战,讲起那些与他并肩作战、却未能一同走到今日的故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刻意的感伤,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只是平静地讲述,像在翻开一本泛黄的典籍。
他讲起当年与吴昊宇高祖的初见。那时吴昊宇高祖还只是个超凡境的年轻修士,冒冒失失闯入雨城核心区,被一头雷纹豹追得狼狈逃窜,一头扎进了夔的洞府。夔本可以一挥手将他扔出去,却在那年轻人眼底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是他在无数故人眼中都曾见过的、永不熄灭的战意。
于是他收留了吴昊宇的高祖,教他雷法,教他如何在雷霆法则中寻得自己的道。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高祖每隔数年便会来雨城小住,有时带着刚收的徒弟,有时只是独自一人,与他饮酒对坐到天明。
后来高祖成了人族最强的圣王境修士之一。
后来高祖有了道侣,有了家庭,有了必须守护的人与事。
后来高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夔没有说这些后来的事。他只是讲起那个冒失的年轻人,讲起那些年一同饮酒的夜晚,讲起最后一次见面时高祖郑重向他行礼、说“前辈保重”时眼底的水光。
吴昊宇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从未听曾祖父说起过关于高祖的这些。高祖的记事录中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往事,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那些生死与共的故人、那些午夜梦回时仍会隐隐作痛的遗憾,都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
此刻从夔叔口中听到这些,他忽然明白了许多。
“老家伙,”雷泽放下酒杯,声音淡淡,“说这些作甚。”
夔看了他一眼。
“怎么,”夔说,“只许你带着小昊宇满天下跑,就不许我提一提故人?”
雷泽没有回答,只是又斟了一杯酒。
夔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他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靠进圈椅宽厚的靠背中。洞壁夜明珠的柔光映在他古铜色的面容上,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细密纹路勾勒得分外清晰。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茶几上那坛已空了大半的酒,看着杯中仍在游走的银蓝电弧,看着洞壁上明灭的光影。
洞府中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吴昊宇的灵识早已覆盖整座洞府,那身影刚一探头,他便感知到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那是一个只有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
他的发色极淡,是近乎透明的浅绿,如同春日新发的嫩芽。发质柔软,微微卷曲,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萤光。他穿着一件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的小衣,皮质轻软,颜色是浅浅的灰绿,边缘有细密的毛茬,显然是临时裁制的。
他趴在洞口边缘,只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大眼睛和一小撮浅绿的额发。
那双眼睛是浅浅的金色,瞳仁圆润清澈,如同两枚浸在泉水中的琥珀。他好奇地望向洞府深处,望向茶几旁围坐的几人,望向那坛散发着清冽酒香的美酒,望向桌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精致瓜果。
他望向吴昊宇。
他望向温如玉。
他望向雷泽那半透明的、隐约有雷光流转的灵体之躯。
然后他嗖的一下将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三息。
他又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雷泽放下酒杯,扭过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准确无误地落在洞口那个只露出额发与眼睛的小脑袋上。
“老家伙,”雷泽说,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这是你养的小东西?”
夔看也没看洞口。
“说了多少遍了,”夔的声音依旧懒散,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不要总是鬼头鬼脑的。”
他顿了顿。
“进来。”
那小小的身影一个闪身,便从洞口出现在夔的座椅后方。
那速度极快,快得连吴昊宇如今的灵识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那不是空间瞬移,不是风系加速,而是雷霆法则在极致掌控下的某种特殊身法——短距离内近乎瞬移的移动方式。
小男孩紧紧贴在夔的椅背后,双手抓着兽皮小衣的下摆,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洞府中的陌生来客。
他的目光先落在吴昊宇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好奇,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曾经感知过类似的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温如玉。
温如玉正看着他。
她没有像寻常人见到陌生孩童那样露出夸张的亲切笑容,也没有用那种刻意放柔的哄小孩语气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好奇,还有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温如玉伸出双手。
她的手掌白皙纤细,十指修长如青葱,掌心向上,托着一枚紫纹蟠桃。那蟠桃有成人拳头大小,表皮流转着淡紫色的氤氲雾气,散发着清冽的甜香。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蟠桃托在掌心,静静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看看蟠桃,看看温如玉,又看看蟠桃。
他缩在夔椅背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吴昊宇看着他,忽然开口。
“夔叔,”吴昊宇说,“这是你孩子?”
夔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闻言手一顿,杯中酒液漾出几滴,落在古铜色的手背上。
他被这句话呛了一口。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呛到了。夔放下酒杯,以拳掩口,重重咳了几声。那张古铜色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也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雷泽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平日那种略带嘲讽的笑,不是面对夔时那种冷冽的嗤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雷泽半透明的灵体之躯笑得微微发颤,边缘的电弧跳跃得格外欢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哈哈哈……”雷泽的笑声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带着几万年来都难得一见的畅快,“老家伙,你也有今天……”
夔瞪了雷泽一眼。
那一眼凌厉如刀,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在这目光下肝胆俱裂。雷泽却只是收住了笑声,眼底的笑意仍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夔没有理会雷泽,只是将目光移向吴昊宇。
他的竖菱形金瞳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恼意,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后辈误会的哭笑不得。
“这是你上次来还想找的东西。”夔指着身后的小男孩,声音低沉,“你不是还想找雷童草吗?”
吴昊宇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怯生生躲在夔椅背后的小男孩,看着他那头浅绿色的柔软卷发,看着他那双琥珀般清澈的金色眼眸,看着他那件由不知名兽皮裁制的小衣。
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吴昊宇顿了很久,“他就是雷童草?”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居然能化形了?”吴昊宇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夔靠回椅背,终于有机会将杯中残酒稳稳饮尽。他放下酒杯,抬手抚了抚小男孩柔软的发顶。
“这小家伙,”夔说,声音低沉而温和,“早在一千年前就能化形成人了。”
他顿了顿。
“只是有我在,才将它压着不能化形。”
吴昊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两百年前,”夔说,“我才让他化形。”
他看着身后的小男孩,那双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光芒。
“也算是在此处和我做个伴。”
小男孩从夔的椅背后探出更多的身体。他依旧抓着夔的椅背,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缩回去的姿势,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已经不再那么警惕。
他又看向温如玉手中的蟠桃。
吴昊宇看着他,忽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雷晶。
通体透明,内部封存着细如发丝的电光,在昏暗的洞府中闪烁着幽幽蓝芒。这是很早以前所得,那里有许多这样的雷晶,是千万年来雷霆反复劈落、能量过度饱和后凝结的产物。
雷晶出现的瞬间,小男孩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
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如同被点燃的星辰,瞳孔深处倒映着雷晶的幽幽蓝芒,明亮得几乎要溢出光来。他不再抓着夔的椅背,不再维持随时可以缩回去的姿势,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
吴昊宇将雷晶放在温如玉掌中。
温如玉会意,将那枚蓝芒流转的雷晶轻轻放在蟠桃旁边。
小男孩看看雷晶,又看看温如玉,又看看雷晶。
他慢慢伸出小手。
那只手很小,只有成年人巴掌大,指节纤细,皮肤是淡淡的瓷白。他的指尖触到雷晶表面的瞬间,那枚通透的晶体轻轻震颤了一下,内部封存的电光骤然活跃起来,如游鱼般在晶体内穿梭游走。
小男孩捧起雷晶,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雷晶冰凉光滑的表面,浅绿色的柔软卷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静静地捧着那枚雷晶,一动不动,像在感受其中流淌的雷霆能量,又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良久,他抬起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细碎的水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捧着雷晶,爱不释手。
温如玉看着他,又将那枚紫纹蟠桃往他面前递了递。
小男孩摇摇头。
他依旧捧着雷晶,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那枚蟠桃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吴昊宇和温如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夔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中,静静看着小男孩捧着雷晶时那副欢喜的模样,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
小男孩从怀中摸出两枚东西。
那东西很小,很小,只有黄豆大小。
它们的颜色是极浅的银绿,半透明,表皮光滑如釉,隐约可见内里有细如发丝的银蓝色纹路流转。两枚果子一模一样,像是同一株藤蔓上结出的孪生兄弟,又像是同一道雷霆劈落时分裂的两缕电光。
小男孩捧着这两枚小小的果子,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温如玉面前,将其中一枚轻轻放在她掌心。
他又走到吴昊宇面前,将另一枚轻轻放在他掌心。
然后他飞快地跑回夔的椅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吴昊宇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只有黄豆大小的果子。
它的表皮微凉,触感光滑,却又有一种极轻极轻的温热从内核深处缓缓透出。那温热不是温度,而是能量——精纯到极致的、平和到极致的雷霆法则能量,被某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压缩、封存、凝练在这枚小小的果核之中。
他看向夔。
“夔叔,”吴昊宇说,“这是?”
夔看着那两枚小小的果子,竖菱形的金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遗憾,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欣慰与感慨的情绪。
“收着吧。”夔说。
他顿了顿。
“那是那小家伙每五百年才能结一次果的雷童果。”
吴昊宇的呼吸微微一凝。
五百年。
他看着掌中那枚不足黄豆大小的果子,看着它银绿半透明的表皮、细如发丝的银蓝纹路、内核深处那一缕微弱却亘古长存的雷霆波动。他忽然觉得掌心的分量重逾千钧。
“其中蕴含着精纯的能量,”夔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吸收后可以感悟雷霆法则。”
他顿了顿。
“对于雷系修士而言,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吴昊宇没有说话。
他将掌中那枚雷童果捧到眼前,借着洞壁夜明珠的柔光,细细看着它表皮的每一道纹路、内里每一缕流转的电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温如玉轻声唤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他将雷童果递给温如玉。
温如玉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一模一样的雷童果,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银绿的光晕。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
“你收着。”
吴昊宇看着她。
“你比我更需要它。”温如玉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刻意的谦让,没有过分的推辞,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吴昊宇正要开口,夔却先一步说话了。
“小丫头,”夔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你也可以吸收。”
温如玉抬起头,看向夔。
“你主修精神力,”夔看着她,那双竖菱形的金瞳中有着温和的笃定,“但感悟雷霆法则对你而言,也是有着无限好处。”
他顿了顿。
“雷霆之力,”夔说,“也是天地法则之一。”
温如玉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掌中那枚雷童果,看着它银绿半透明的表皮,看着内里细如发丝的银蓝纹路。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仿佛能从这枚小小的果子中读出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五百年一次的等待与馈赠。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吴昊宇。
吴昊宇正看着她。
他将那枚自己掌中的雷童果轻轻放在温如玉空着的左手中,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将两枚小小的果子一同握在她掌心。
“这是小雷童给你的。”吴昊宇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温如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雷童果,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只是轻轻握住,感受着那微凉光滑的表皮与内核深处那一缕恒久的温热。
她抬起头,看向夔椅背后那个探着半个脑袋、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小小身影。
“谢谢你啊。”温如玉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从夔的椅背后探出更多的身体,浅绿色的柔软卷发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萤光。他看着温如玉,又看着吴昊宇,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中有着纯然的欢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将身体缩回夔的椅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那头浅绿色的柔软卷发。
“行了,”夔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去玩吧。”
小男孩点点头。
他捧着那枚雷晶,又看了吴昊宇和温如玉一眼,然后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洞府深处的幽暗中。
洞府中重归安静。
吴昊宇收回目光,看着夔。
“夔叔,”他说,“雷童果……”
“每五百年结一次果,”夔端起酒杯,语气轻描淡写,“那小家伙攒了两千年,也就攒了七枚。”
他顿了顿。
“今日送出去两枚,”夔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他怕是又要再攒五百年了。”
吴昊宇没有说话。
他看着温如玉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雷童果,看着它们银绿半透明的表皮与内里细如发丝的银蓝纹路,看着那两道来自同一个怯生生小男孩五百年等待与馈赠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雨城时,师父雷万钧曾在那株九枝雷晶树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发。那时他不明白,为何师父会对着一株雷霆结晶凝望如此之久。
此刻他懂了。
师父凝望的不是树,是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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