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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泥塑倾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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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倾诉”。用极其嘶哑的、破碎的、几乎算不上语言的声音,混合着丰富而急促的手势,和面部表情。

他“说”暴雨的可怕,“说”洪水的无情,“说”失温时的绝望,“说”伤口的疼痛。“说”如何用热石烫脚,“说”如何挖掘排水沟,“说”如何制作石斧和绳索。“说”海龟蛋的味道,“说”听到雷声时的恐惧,“说”每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庆幸……

他“说”了很多很多。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恐惧、痛苦、挣扎、以及微不足道的胜利,此刻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指向那块石头,指向那抔泥土。

他不再是那个绝境中的求生者,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伤痕累累的、渴望被倾听的灵魂。泪水混合着雨水,从他脸上滑落,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他不在乎。他需要这场单向的、沉默的倾诉,来确认自已的情感尚未完全死亡,来维系与过往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他就这样“说”了很久,直到精神上的疲惫感最终压倒了情感的汹涌。他感到一种虚脱后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忠诚的“谈话石”和上面小小的头像,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转身回到棚屋深处,在雨声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意外深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鸟叫声唤醒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树叶间滴落的水珠证明着昨日的疯狂。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已透出亮光。

他第一时间想起昨晚的仪式,一种复杂的、既温暖又羞赧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走到门口,望向那块“谈话石”。

下一刻,他愣住了。

“谈话石”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小滩浑浊的水迹,和几道被水流冲刷过的、模糊的泥痕。

那尊他倾注了巨大情感、视为精神寄托的黏土头像,消失了。或许是被夜间的雨水彻底冲垮,融化成了普通的泥浆,流进了排水沟,汇入了大地。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和悲伤击中了他。他几乎要冲过去,在泥泞中徒劳地寻找那已不复存在的轮廓。那不仅仅是一团泥,那是他昨晚全部的情感投射,是他对抗孤独的堡垒。

但就在脚步迈出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空荡荡的石头,移到周围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世界,再移到脚下坚实的大地。

一个冰冷而清醒的念头,如同破开云雾的晨光,刺入他的脑海:

它本就该如此。

黏土遇水则化,这是最自然不过的物理规律。他怎能期望一团泥土能永恒承载他的情感寄托?他将如此沉重的内心世界,寄托于一个如此脆弱、完全依赖于天气的媒介之上,这本就是一种幻觉。

昨晚的倾诉是真实的,情感是真实的,孤独也是真实的。但试图将这一切固定下来,试图创造一个永不消失的“倾听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徒劳,甚至是一种…软弱。

生存的本质,是接受变化,接受流失,接受一切有形之物的最终消亡。包括记忆,包括情感,包括生命本身。

那尊头像被雨水带走,正是自然以其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这个残酷而真实的法则。它不需要他的悲伤,它只是回归了本源。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心中的失落感依然存在,但却被一种更深沉的明悟所覆盖。

他不需要一个泥土偶像来铭记。她活在他的记忆里,这本身就足够了。记忆无需外在的、脆弱的物质形态来证明其存在。真正的对抗孤独,或许不是创造一个外在的倾诉对象,而是学会在内心中承载这份重量,并继续前行。

倾诉已经发生。其意义存在于那个过程本身,而非那个泥塑的存留。

他转身,不再看那块空石头。他开始检查屋顶的完好情况,查看排水沟是否通畅,清点柴火和食物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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