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孤岛十年风信语,暮心沧海忆前尘(2/2)
礁石上,秦寿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海疆与十年光阴,落在那片早已物是人非的东海渔村,落在仙岛上无数个与阿莲共度的晨昏,落在儿孙们成长离去的背影上。
他的内心,正如风信子所模糊感受到的那样,正在经历一场缓慢而深刻的“衰老”。这种“老”,与肉体无关,甚至与功力境界无关。这是一种心境上的变迁,是情感历经极盛与骤衰后,沉淀下来的荒芜与寂寥。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前四世。
第一世,作为老太监刘永,在深宫小心翼翼,卑微的活着,老死时心中唯有对系统的确认与对新生的茫然,无牵无挂。
第二世,秦墨,一心求取力量与建立势力,修炼《残烛功》,快速崛起又快速燃尽,生命短暂而激烈,像一场目的明确的冲刺,来不及品味“老”的滋味。
第三世,秦寿,最为波澜壮阔。创立守夜人,对抗玄冥教,发现世界真相,留下传承。那一世,他心怀天下,肩担重任,有同道,有敌人,有未竟的事业。生命的尽头,是功成身退的释然与对后来者的期许。虽也有情感的牵绊(对赵刚等心腹),但那更像一种责任与同道之情,与男女之情、家庭之爱截然不同。他那时的心态,更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智者,从容走向终点,心中充满的是对事业的牵挂,而非对某个具体个人的难舍。他并不“老”,只是完成了此生的“任务”。
第四世,秦墨,重掌守夜人,深化对抗,修为达至陆地神仙巅峰,俯瞰世间。那一世,他更像一个守护者与观察者,超然于具体的朝代更迭与人情世故之上,关注的更多是幽墟与玄冥教这条关乎世界存亡的暗线。虽有对秦安(刘璜)的些许关照,但那更多是出于对故人之后的道义与对守夜人传承的考虑。他的心,是悬在九天之上的明月,清辉普照,却寒冷疏离。离世时,是感知到使命未尽、但已尽己所能的坦然,是另一种形式的“完成”。
唯有这一世,第五世。
从在望海村被阿莲捡到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一心验证系统、追求力量、肩负使命的长生者。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家有室的“人”。阿莲用她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将他拉进了最平凡也最真实的人间烟火里。他体会到了男女情爱,体会到了为人夫、为人父的喜悦与责任,体会到了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也体会到了为人子女(对刘衍)的牵挂。
这些情感,如同最柔韧也最牢固的丝线,将他这颗习惯了漂泊与旁观的长生之心,牢牢系在了这片土地和这些人身上。他不再是俯瞰众生的“神”,而是深陷其中的“人”。
正因如此,当阿莲离去,这根最核心的丝线断裂时,带给他的冲击与创痛,是前四世任何一次“结束”都无法比拟的。那不是任务的完成,不是使命的交接,而是生命中最温暖部分的永久缺失。这种失去,不是用漫长生命可以稀释的,反而因为生命的漫长,让这份缺失显得更加空旷和持久。
他看着儿孙们各自成家立业,奔赴前程,心中欣慰,却也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曾经以他和阿莲为核心、紧密团聚的家,正在不可避免地随着一代人的逝去和下一代人的分散而渐渐松散。这是一种自然的规律,他无力改变,也无法像前几世那样,以超然的心态视之为“必然过程”。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他投入了太多真实的情感。
于是,他“老”了。
这种“老”,是一种心境的沉潜与荒芜。是对热闹过后的寂静的深刻体认,是对“拥有”与“失去”循环的无奈接受,也是对自己长生本质与凡人情感之间巨大落差的清醒认知。他开始更多地回忆,回忆与阿莲的点点滴滴,回忆儿孙们的童年趣事,回忆仙岛初建时的艰辛与喜悦。这些回忆,是他对抗时间荒芜的仅存薪火,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些美好的时光,一去不返。
他依旧会修炼,会维护仙岛阵法,会关注天下大势和儿孙们的安危,会以他的方式默默守护。但他的内心,已经褪去了前几世那种或积极进取、或超然物外的“锐气”与“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暮年的、带着无尽回忆与淡淡哀愁的沉静。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天边只余一抹暗红。海风转凉。
秦寿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片承载了他此生所有温暖与眷恋的大陆轮廓,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那座灯火渐次亮起、却依旧显得空旷的星辉苑。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越发孤独而挺拔,像一株生长在海崖绝壁、历经千年风霜、看尽潮起潮落的老松,根系深扎于记忆的岩层,枝叶却向着永恒而寂寥的天空,沉默地伸展。
风信子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她知道,岛主又要独自面对一个漫长而寂静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