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归尘归土葬山阿,长明灯火照空庭(1/2)
阿莲的葬礼,是在一个云层低垂、海风微咸的清晨举行的。
仙岛向阳的那片山坡,在李伯、王婶、徐靖和阿贵的墓茔不远处,早已由石泉带着人,在青柏的指点下,掘好了一处墓穴。位置选得极好,背靠一片苍翠的竹林,面朝东方无垠的大海,每日都能迎接第一缕曙光,也能望见那遥远大陆上、望海村所在的方向。
秦寿亲自为阿莲挑选了寿材。用的是岛上生长了数百年的金丝楠木,木质坚实,纹理细腻,自带一股清雅的淡香。他没有假手他人,独自一人,以指为刀,以真元为刻,在棺木内侧不起眼处,细细刻下了望海村的轮廓、仙岛的星辉苑、以及两人并肩看日出的简影。没有铭文,只有这些独属于他们的记忆符号。
葬礼没有繁复的仪轨,只有至亲在场。阿莲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她生前最喜欢的藕荷色细棉布衣裙,外面罩着那件明婳用火浣布精心缝制的薄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羊脂玉簪,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容经过秦明婳的巧手整理,愈发显得安详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长眠。
秦寿、秦汐、秦安、秦昭夫妇、秦毅、秦明婳,以及康儿、泰儿、媛儿、玥儿四个孩子,肃立在墓穴旁。青柏五人及岛上的仆役们,皆身着素服,默默立于稍远处。海涛声是唯一的背景乐,低沉而永恒。
秦寿最后看了一眼棺木中的妻子,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这个动作极其自然,仿佛他们仍是当年那对在渔村礁石上依偎的少年夫妻。然后,他直起身,对石泉微微颔首。
石泉和墨松上前,缓缓将棺盖合拢。沉重的楠木棺盖压下时,秦汐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秦安紧紧揽住她颤抖的肩膀。秦昭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秦毅别过头,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眶。明婳咬着下唇,泪水无声滑落。孩子们被这肃穆悲伤的气氛感染,紧紧依偎在父母身边,小脸上满是惶恐与难过。
棺木被小心地放入墓穴。秦寿亲自执起第一捧土,洒落在棺盖上。泥土落在楠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秦汐、秦安、秦昭、秦毅、明婳……每个人都默默地捧起泥土,洒向墓穴。泥土渐渐覆盖了那抹藕荷色,覆盖了那些刻在心底的容颜与记忆。
没有哭声震天,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海风的呜咽。当最后一捧土覆上,堆起一个不大的坟茔时,东方海天之际,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红色的阳光穿透而出,恰好落在新坟之上,为那湿润的泥土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仿佛来自上苍的一声叹息,或是一抹温柔的抚慰。
秦寿站在坟前,望着那缕阳光下的新土,久久不语。他心中空茫一片,却又仿佛被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勒紧,疼痛而窒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来到这片山坡,不再是看望老友或仆从,而是来探望他此生最深的眷恋。这里,埋藏了他作为一个“凡人”最完整、最温暖的一生。
墓碑是秦昭亲手书写的,用的是端正的隶书:“秦门慈母阿莲之墓”。左侧一行小字:“生于汉建武初年,卒于建初六年春”。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简洁而庄重。秦寿看了,点了点头。阿莲一生,本就不是什么显赫贵妇,她只是一个善良坚韧的渔家女,一个温柔持家的妻子与母亲,一个慈祥可亲的祖母与曾祖母。这样的碑文,恰如其分。
葬礼结束后,众人又在岛上停留了一日。
星辉苑内,失去了女主人的气息,显得格外空旷冷清。虽然风信子和兰蕙尽力维持着整洁,但那种由女主人一手营造的、无处不在的温馨与生活气息,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桌案上还放着阿莲未做完的、给曾孙的小袜子,针线笸箩里是她常用的顶针和剪刀,窗台上是她精心照料、如今却有些蔫头耷脑的几盆花草……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离去,刺痛着亲人的心。
秦汐几乎一整天都待在父母曾经的卧房里,抚摸着母亲用过的物件,泪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秦安陪着她,沉默地揽着她,自己的眼圈也始终红着。秦昭带着妻儿,在岛上缓步走着,看父亲幼时玩耍的地方,看祖母常去散步的小径,将那些听过的关于祖父母和仙岛的故事,一点点具象化,讲给孩子们听,既是一种怀念,也是一种传承。秦毅则一言不发,帮着石泉检查了岛上的防御工事和船只,又去后山砍了许多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仿佛要用体力劳动来麻痹心中的痛楚。秦明婳默默整理了祖母留下的药箱,将一些常用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又去药圃细心打理了一番,仿佛祖母还在,随时会来查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关注着秦寿。
他看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地处理着葬礼的后续,平静地接待着儿孙,平静地吃饭,平静地坐在廊下看着庭院。但他的平静,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滑如镜,深处却涌动着未息的暗流与难以估量的寂寥。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有在望向阿莲的遗物,或是孩子们稚嫩的面孔时,那沉寂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种平静,反而让子女们更加担忧。他们记忆中的父亲/祖父,虽然总是沉稳超然,但并非没有情绪。他会为他们的成就微笑,会为他们的安危蹙眉,会在祖母絮叨时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情。可如今,那种属于“人”的鲜活气息,似乎随着祖母的离去,一同从他身上抽走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神只般的、令人敬畏又心疼的沉寂。
晚饭后,一家人都聚在正厅。烛光摇曳,气氛凝重。孩子们被母亲们早早带下去安歇了,只剩下秦寿、秦汐夫妇、秦昭夫妇、秦毅和明婳。
秦汐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开口:“爹……您……您别太伤心了。娘她……她肯定不希望您这样。”她的话说得很艰难,自己尚且沉浸在丧母之痛中,却更担心父亲的状态。
秦昭也道:“祖父,孙儿观您气色……还请务必节哀,保重身体。祖母在天有灵,必盼您安康。”
秦毅闷声道:“祖父,您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们说。或者……我留下来陪您一段时间?”
明婳没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红肿却清澈的眼睛,担忧地望着秦寿。
秦安作为女婿,斟酌着言辞:“义父,母亲刚走,岛上冷清。要不让汐儿和玥儿多住些日子?或者,您跟我们回山城住一段?换换环境,或许……”
秦寿静静地听着儿女们关切的话语,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张写满担忧和悲伤的脸。心中那冰冷的空洞,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阿莲不在了,但他们还在。这些流淌着他和阿莲血脉的孩子,是他们相爱相守的结晶与延续。
他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秦安的话。
“我没事。”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前两日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你们不用担心我。你们祖母走了,我心里空落,这是人之常情。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我这一生,历经起伏,看过太多离别。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你们祖母与我相伴数十载,从青丝到白头,儿孙满堂,安稳喜乐,她走时无憾,我亦无怨。只是……需要些时间来习惯。”
他的话,平静中蕴含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却又没有完全超脱凡人的情感,让儿女们既感到一丝宽慰,又愈发心疼。他们知道父亲非比寻常,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他漫长生命背后可能承载的孤独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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