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桑榆晚景话平生,青史闲章映窗灯(1/2)
永平二十五年的春天,仙岛的海风似乎都带着一股绵长而温煦的倦意。星辉苑内的庭院,依旧花木扶疏,却比往日更显幽静。老松的树冠愈发苍劲如盖,投下的荫凉仿佛也沉淀了数十年的光阴。廊下的摇椅轻轻晃动,发出规律而舒缓的吱呀声,如同岁月悠长的呼吸。
阿莲已然是古稀高龄,头发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绾着。她的身形比几年前更加丰腴了些,行动也迟缓了许多,大多数时候,她喜欢坐在那张铺了厚厚软垫的摇椅里,腿上盖着明婳新捎回来的蜀锦薄毯。阳光好的时候,她就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看院中的花草,或是慢条斯理地缝补些小物件——孙辈们早已不用她做衣裳,她便乐此不疲地为曾孙辈(秦昭的长子,刚满周岁,乳名唤作“康儿”,是秦昭托人送回岛上由祖父母代为看顾一段时间的)缝制虎头帽、小肚兜。她的手依旧稳,只是速度极慢,一针一线,都凝聚着无尽的慈爱与时光。她的面容安详,皱纹如同层层绽放的秋菊,深刻而舒展,眼神虽不及年轻时明亮,却沉淀着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与满足。偶尔,她会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秦寿的身影常在窗后静坐。
秦寿的外貌,在他刻意的维系下,定格在了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只是那眉宇间的沉静,眼角的细纹,以及举手投足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阅尽千帆后的从容与淡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气质超然、深不可测的隐士。他依旧每日读书、静坐、偶尔在岛上漫步,检查阵法。但更多的时间,他留在了阿莲身边。他会为她读读孙儿们新来的信,讲讲岛外的趣闻;会在她缝纫久了,为她轻轻揉按酸涩的手指和肩颈,渡过去一丝温润平和的真元;会在起风时,为她披上外衣;会在黄昏时,扶着她到海边,看那绚烂至极又终归于平静的落日。
生活节奏慢得仿佛凝滞。岛上的仆役也大多上了年纪,李伯、王婶都已白发苍苍,动作迟缓,但将岛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年轻些的仆役,都是他们的子侄辈,承袭了父辈的忠诚与勤恳。仙岛,仿佛也进入了它的“暮年”,宁静,祥和,与世无争,只偶尔被孙辈们捎回的远方讯息,或是不请自来的故人,荡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这一日午后,徐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星辉苑。他已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当年那个落难书生的清雅气质,已被岁月磨洗成了一种枯瘦的儒雅与沉静的暮气。他手中拿着一卷新到的《邸报》抄件,这是他与外界保持联系、也是与秦寿论道的主要途径。
“岛主,老夫人。”徐靖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微微喘息,“朝廷……又有新动向。”
秦寿示意仆役给徐靖上茶,阿莲也停下手中的针线,关切地望过来。
徐靖展开《邸报》,声音苍老却清晰:“永平二十四年冬,陛下(汉明帝刘庄)于南宫前殿驾崩,太子刘炟即位,尊皇后马氏(明德皇后)为皇太后,改明年为建初元年。”他顿了顿,叹息一声,“明帝在位一十八载,承光武之业,励精图治,躬行节俭,兴儒学,修水利,抚四夷,虽有‘楚王英案’株连稍广之瑕,然不失为守成明主。今上(汉章帝刘炟)敦厚仁恕,素有贤名,且自幼得马太后抚育教导,或可延续‘明章之治’气象。”
阿莲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喃喃道:“又走了一个皇帝……时间过得真快,总觉得先帝(光武帝)驾崩还没多久呢。”她看向秦寿,“寿哥,这新皇帝,会不会又像他爹那样,派人来找你?”
秦寿淡淡一笑,接过徐靖手中的《邸报》扫了几眼:“刘炟仁厚,与其父风格不同。且经赵熹、侯进等人,朝廷当知我志。若无天大变故,当不会再来扰我清静。徐先生,邸报中可还有他事?”
徐靖点头:“还有一事。去岁,北匈奴内部生乱,其南边八部大人共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朝廷议者多以为不可许,然司徒鲍显力主受之,言‘今北虏分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听许’。陛下从之,今春已遣使至五原,授南匈奴单于玺绶,令其居云中、朔方等地,助汉守边。如此一来,北疆压力或可稍减。”
听到“云中”、“守边”字样,阿莲立刻紧张起来:“云中?那不是毅儿待的地方吗?这些匈奴人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毅儿会不会有危险?”
秦寿放下邸报,温言安慰:“南匈奴内附,意在借汉廷之力对抗北匈奴,短期内应会安分,甚至可能协助戍边。对毅儿而言,强敌(北匈奴)压力减轻,或非坏事。然胡人性情反复,仍需警惕。徐先生,后续有关云中边情的消息,还烦请留意。”
“老夫省得。”徐靖应下,又闲聊了几句岛上的文教琐事(他如今主要教导岛上仆役的孩童识字明理),见阿莲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辞了。秦寿让仆役好生送他回去。
望着徐靖蹒跚远去的背影,阿莲轻叹:“徐先生也老得厉害,走路都打晃了。寿哥,你说……人这一辈子,读书做学问,到头来,是不是也就像徐先生这样?”
秦寿握住她的手,目光悠远:“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本身就是意义。徐先生虽老,然胸中有丘壑,笔下有文章,教导后辈,传递薪火,其精神未必随形体而衰朽。你看他,虽步履蹒跚,谈及经史时政,眼中犹有光芒。这便足矣。”
数日后,一个更沉痛的消息传来:追随刘衍多年、忠心耿耿的老仆阿贵,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了,享年七十有三。这位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的老人,自刘衍落难时便不离不弃,后随刘衍来到仙岛,照顾其起居直至刘衍去世,之后又默默为岛上效力多年。他的去世,虽在情理之中,却让阿莲伤感不已。这是仙岛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离去(刘衍是亲家,终有不同)。
秦寿亲自为阿贵主持了简单的葬礼,就葬在岛上向阳的山坡,与刘衍的衣冠冢相隔不远。葬礼上,岛上老少几乎都来了,李伯、王婶等老仆更是老泪纵横。阿莲站在墓前,望着那抔新土,久久不语。回去的路上,她紧紧握着秦寿的手,低声道:“寿哥,阿贵走了……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李伯、王婶,或者……徐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凡人对生命终点本能的敬畏与惶惑。
秦寿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回温暖的家中,让她坐下,才缓缓道:“阿莲,生老病死,是天地间的至理。草木有荣枯,日月有升沉,人亦如是。阿贵一生忠义勤勉,寿终正寝,无病无痛,已是福报。李伯、王婶、徐先生,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归期。我们无法阻止,但可以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每一日,让他们在晚年过得舒心、有尊严。同样,”他深深地看着阿莲,“我们也要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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