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白发映水问君颜,扁舟载梦访雏踪(1/2)
守夜人苍渊等人离去后,星辉苑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长久以来充盈其间的、属于中年一代的勃勃生气。秦安与秦汐并未立刻动身,他们需要时间与苍渊等人详细交接,同时也在仙岛上做着最后的准备。但那种即将远行、承担重任的氛围,已然弥漫开来,使得原本就因孙辈离巢而略显寂寥的庭院,更添了几分深沉凝重的别离意味。
白日里,秦安与秦汐忙碌着整理行装、翻阅守夜人送来的卷宗密档、与秦寿反复商讨可能遇到的情况与应对之策。秦寿一如既往地沉静,指点细致入微,将许多关于幽墟、玄冥教、乃至守夜人内部运作的深层关窍与经验倾囊相授。阿莲则默默地为女儿女婿准备着路上所需的一切——更加厚实保暖的冬衣、不易变质的干粮、她亲手缝制的、塞满了安神草药的小枕,以及反复检查确认的各类急救药品。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每一针一线,都仿佛要将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牵挂与保佑缝进去。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望着女儿女婿忙碌的身影出神,眼中既有骄傲,更有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担忧。
到了夜晚,苑内则更加安静。秦安秦汐或在静室用功,或在灯下研读。秦寿常常独自在书房,或是对着星图沉思,或是提笔写着什么。阿莲则早早回了房,却总也睡不着,常常披衣坐起,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摩挲着那幅标记了儿女孙辈位置的舆图,或是翻看那些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家信。
这一日,午后秋阳难得温煦。阿莲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正对着镜中人细细端详。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脸庞丰润,皮肤虽有了不少皱纹,却并不干枯,还带着健康的红润;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轮廓,只是眼角、嘴角的纹路深刻了许多,记录着数十载的悲欢与操劳;眼神依旧是温润慈和的,只是眼角处多了些岁月沉淀下的浑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着镜审视自身衰老时的淡淡怅惘。
秦寿处理完一些岛上事务,信步走回主院,便看到阿莲对着铜镜怔怔出神的模样。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将她满头白发映照得愈发耀眼。他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凡人情感的涟漪。
阿莲察觉到他的到来,放下铜镜,抬头望向他,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看着秦寿走过来,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他的面容依旧俊朗,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鬓角的霜色与眼角的细纹非但无损其风采,反而增添了成熟男子的魅力与岁月沉淀后的威严沉静。与自己这实实在在的老态相比……
“寿哥,”阿莲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难得的娇憨与不确定,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满头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变成个难看的糟老婆子了?”
问完,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毯子边缘。这个问题,或许在她心头盘桓了许久,尤其是在看着孙辈们一个个朝气蓬勃地离家、女儿女婿即将远行、而丈夫容颜依旧年轻的此刻,那份属于凡人女子面对岁月流逝与爱人青春常驻时的微妙心绪,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秦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他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惊讶、敷衍或不耐烦的神色,反而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看着阿莲,目光从她银白的发丝,移到她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润的面容,再到那双盛满了数十年相伴情谊与此刻一丝不安的眼眸。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幅历经时光洗礼却愈发珍贵的古画。
良久,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拂过阿莲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他的嘴角缓缓勾起,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直达眼底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点虚假的安慰,只有沉淀了数百年沧桑后对“美”与“真”的透彻理解与由衷赞叹。
“阿莲,”他声音平和温润,如同春日的溪流,“我这一生,见过春花之绚烂,夏荷之清雅,秋月之皎洁,冬雪之纯净。也见过倾国倾城的绝色,风华绝代的天骄。”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她眼角的细纹,“但在我心中,最美的景致,莫过于与你相伴的这数十载春秋;最动人的容颜,便是此刻我眼前的你。”
“青丝变白发,是时光赠与相守者的冠冕;眼角添皱纹,是岁月镌刻深情与慈爱的年轮。它们记录着我们一起走过的风雨,共同养育的儿女,盼归的孙辈,还有这岛上每一个平淡却温暖的日子。”他的目光清澈而真挚,“你问我是否变丑?在我眼里,你从未像此刻这般,光芒四射,温暖动人。这光芒,不在皮相,而在风骨;这温暖,发自内心,源于我们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阿莲,你是我此生最珍视的风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此心不移。”
这番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发自肺腑,饱含着超越世俗审美、直抵灵魂深处的深情与理解。阿莲听着,起初的忐忑与不安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温暖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堤防,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不是伤心,而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深刻懂得与珍视的幸福所淹没。她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握住了秦寿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泪光中绽放出比少女时代更加明媚灿烂的笑容。
秦寿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温热的真元如同涓涓暖流,无声地传递过去,既抚慰她的情绪,也滋养着她的身体。
情绪平复后,两人静静地坐在廊下,享受着秋日午后的阳光与难得的宁静。阿莲靠在摇椅上,头轻轻倚着秦寿的肩膀,望着庭院中那株落叶纷飞的老松,忽然轻声说:“寿哥,孩子们……都走了好多年了。昭儿在颍川当官,信里总说忙;毅儿在边关打仗,上次信都半年多了;婳儿在巴蜀深山采药行医,更是不见人影……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真想亲眼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过得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母亲与祖母无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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