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潮音絮语警犹在,新苗沐雨自抽枝(1/2)
赵熹的官船离去后,海面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然而,仙岛上的生活,却在这次看似寻常却又不同寻常的拜访后,悄然发生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那两艘秋日曾惊鸿一瞥的可疑船只带来的警觉尚未完全散去,朝廷九卿重臣亲自来访的消息,又如同投入静潭的另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同,却共同搅动了这片海外桃源长久以来的相对封闭。
秦寿依旧是那副淡然超脱的模样,每日指点孙辈,与阿莲散步闲谈,打理药圃,检查阵法,生活节奏看似未变。但秦安和秦昭都敏锐地察觉到,祖父独自静坐北望的时间似乎又长了些,眼神中那份洞悉世情的深邃背后,偶尔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对未来走向的审慎评估。他并未对家人多说什么,只是将岛上几处关键防御阵法的维护周期缩短了,对一些隐蔽的储备物资也进行了清点与补充。这些细微的安排,秦安看在眼里,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也绷得更紧了些。
阿莲的鬓发在春日的光线下银丝愈发显眼,她对朝堂之事向来不甚明了,却也感觉到这次来的“赵大人”似乎比以前的侯大人更“大”、也更郑重。她只是更加用心地照料着一家老小的饮食起居,尤其是刘衍和秦寿。为刘衍准备的药膳越发精细,为秦寿缝制的春衫针脚也格外密实。她偶尔会望着忙碌的秦寿的背影出神,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依赖、心疼与莫名忧虑的复杂神色,但每当秦寿回身看她,她便立刻换上温柔的笑容,仿佛那些无形的压力从未存在过。
刘衍的身体在春日里略有起色,能坐在轮椅上在庭院中停留更久,精神也好了些。赵熹来访时,他虽未多言,但整个过程都默默旁观。赵熹对他的恭敬态度,勾起了他心中太多关于前朝旧事、新朝气象的回忆与感慨。客人走后,他常常对着北方天空发呆,时而喃喃自语几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时而又会抓住陪在一旁的秦昭或明婳,断断续续讲述一些光武帝早年的轶事,或是对朝堂格局的粗浅看法。他的话语往往前言不搭后语,思维跳跃,但那份浸透在骨子里的、对家国天下近乎本能的关注,却透过衰弱的病体清晰地传递出来。这对秦昭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历史课”,真实、破碎,却带着体温和情感。
秦昭,虚岁十一,心智的成长速度远超身量。赵熹来访的全程参与,以及祖父与赵熹那番关于文武之道、新旧平衡、身后之虑的对话,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那些原本停留在书本和长辈讲述中的“治国平天下”概念,第一次与活生生的、来自帝国权力中心的人物和问题联系在一起。他反复咀嚼祖父的每一句回答,试图理解那些原则背后的深意,以及为何祖父要强调“仅供参考”、“不可载于史册”。他开始更加系统地从徐靖那里借阅史书,尤其是关于历代帝王如何平衡内外、驾驭臣下、处理继承问题的记载,并结合祖父的点拨进行思考。他向秦寿提出的问题,也变得更加具体和尖锐:“祖父,若文武相争,陛下采用您‘考其功实’之法,然文臣之功在于教化,难以短期量化;武将之功在于破敌,斩首夺旗立竿见影,长此以往,是否会反而助长重武轻文之势?”“陛下欲‘以新促旧’,然旧臣盘根错节,新进人微言轻,若无陛下强力推动,新进之士如何能真正‘促’动旧制?陛下之‘强力’,又当如何施展,方能不引起剧烈动荡?”这些问题,已开始触及政策执行的复杂性与帝王权术的层面。
秦寿对秦昭的提问,并未感到不耐,反而予以鼓励,并引导他从更宏观的历史规律和人性角度去思考。“昭儿,你能想到这些,很好。量化考核,其难在于设立公正且全面的标准,文武皆然。教化之功,固难立见,然可从民讼多寡、识字多寡、风俗良窳等方面间接考察。关键在于主政者是否真心重视,是否愿意投入精力建立这样的考察体系,而非流于形式。至于新旧交替,‘以新促旧’非一日之功,亦非仅靠帝王强力。可设言路,鼓励新进直言利弊;可予实权,让新进在具体事务中证明能力;可树榜样,提拔真正有作为的新人以激励后来。帝王之‘力’,在于营造风气、设立规则、把握时机,而非事事亲力亲为、强行压制。这其中分寸拿捏,正是为君之难,亦是为君之艺。”秦昭听得心驰神往,虽不能全然领会,但视野与思维却被极大地拓宽了。
秦毅,九岁过半,个头已接近秦安胸口,筋骨强健,猿臂蜂腰,行动间带着一股猎豹般的矫健与力量感。赵熹来访时,他虽只短暂见礼,但那位朝廷大员的气度与随行护卫的精悍,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后来从父兄口中得知赵熹是代皇帝来向祖父请教“大事”的,更让他心中对“朝廷”、“皇帝”、“大将军”这些概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具体联想。他练武更加拼命,不仅完成秦安规定的功课,还常常自己加练,对兵书战策的兴趣也浓了许多,常缠着徐靖问些边疆地理、军队编制、武器种类的问题。秦安根据秦寿的意思,开始传授他一些更接近实战的搏击技巧和简单的战场生存知识,并加大了模拟对抗训练的强度。秦毅身上那股勇悍之气,在严格训练下逐渐内敛,转化为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力量,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专注。他偶尔会望着大海出神,问秦安:“爹爹,你说那些在边疆打仗的将军们,每天是不是也像咱们这样练兵?他们真的会跟匈奴人面对面厮杀吗?”少年心中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与对英雄事业的憧憬,如同春草般悄然滋长。
明婳,七岁多的女孩儿,灵秀之气愈发内蕴纯净,如同深山幽谷中悄然绽放的兰花。她对朝廷、政治毫无概念,却能异常清晰地感知到家中气氛的微妙变化——祖父心底那丝审慎,父亲肩上多出的那份警惕,大哥沉浸在思考中的专注,二哥练武时多出的那股狠劲,外曾祖思绪飘远时的惆怅,还有嬷嬷笑容背后隐隐的担忧。这些纷杂的“情绪气流”,让她有时会感到些许不安,但她自有化解的方式。她更加亲近自然,常常独自在花园里待很久,与花草“说话”,聆听风声和海浪的“低语”。她的医术学习进展顺利,对草药药性的理解有种近乎直觉的准确,甚至开始能模糊感知到人体内气息的微弱流转(当然是针对家人)。她的存在,依旧是这个家庭最柔和温暖的稳定器。当秦昭沉思眉头紧锁时,她会悄悄放一杯温润的百花蜜水在他案边;当秦毅练功疲惫时,她会用软糯的声音讲一个从阿莲那里听来的、关于大海勇士的童话;当刘衍陷入低落时,她会静静握着他的手,哼唱无词的歌谣。她的灵性,在这种日常的浸润中,如同春雨后的藤蔓,无声而顽强地延伸着。
这一日,谷雨刚过,天气渐暖,海雾却比往日浓了些。秦寿带着秦昭、秦毅和明婳来到岛东南侧一处临海的断崖。崖下波涛汹涌,撞击着黑色的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激起雪白的浪花。海风强劲,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今日带你们来此,不是观星,也不是练武。”秦寿的声音在风浪声中依旧清晰,“听听这潮声。”
三个孩子依言静立,侧耳倾听。起初只觉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杂乱无章。但凝神细辨,便发现这轰鸣之中,亦有节奏与层次:远涛的沉闷滚动,近浪的猛烈拍击,水流在礁石缝隙中穿梭的尖啸,以及浪花回落时绵绵不绝的哗哗声……种种声音交织混杂,充满了狂暴而原始的力量。
“与山涧清泉之声,有何不同?”秦寿问。
秦昭思索道:“山涧之声,清澈灵动,虽有高低变化,但整体和谐,仿佛在诉说;而这潮声,雄浑霸道,充满冲突与毁灭的力量,仿佛在……咆哮。”
秦毅接口道:“这声音有劲!听着就让人觉得浑身是力,想跟着喊出来!跟练拳发力时的感觉有点像!”
明婳则微微蹙眉,细声道:“爷爷,这声音……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有点伤心。它一直一直这样撞石头,不疼吗?”
秦寿颔首:“昭儿辨其质,毅儿感其力,婳儿察其情,皆有所得。这潮声,便是这大海在面对阻碍(礁石、崖壁)时,最直接的反应。它不像山泉懂得迂回绕行,它只有不断冲击、拍打、粉碎,或者被粉碎。这便是‘刚’之极致,亦是天地间一种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形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你们须记住这声音。世间之路,并非总是山涧清泉般的和缓顺畅。很多时候,会遇到如这礁石崖壁般的阻碍、困境、乃至敌意。那时,你们或许需要有辨识‘潮声’本质的智慧,明白阻碍何在,力量何来;或许需要有如这潮水般一往无前、坚韧不拔的勇力,去冲击,去突破;也或许,需要有如婳儿所感知的那份对‘碰撞’本身的悲悯与理解,明白刚极易折,有时亦需讲究方法策略。刚柔并济,知进知退,方能在这天地间,既不被浪潮吞噬,亦能驭浪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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