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棋布星罗(2/2)
“说!”陈静之目光锐利。
“徐辉祖曾在一次醉酒后透露,‘清流会’在京中的‘掌印’,并非固定一人,而是有‘三印’!‘秋水’、‘流风’、‘浮云’!三印各有所司,彼此不相统属,只对‘会首’一人负责!而这‘会首’……”沈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李茂说,徐辉祖曾无意中提到,‘会首’似乎是……是宫中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贵人,与先帝……有旧。”
“与先帝有旧的宫中贵人?”陈静之瞳孔骤缩。先帝陈烬,他的前世!宫中身份尊贵,与先帝有旧的贵人……太后?太妃?还是……某位早已失势的老太妃?甚至……是陈显的生母,已故的孝诚皇后?(注:此为虚构,与历史无关)
“李茂可说是哪位贵人?”陈静之急问。
沈炼摇头:“徐辉祖也未明言,只说是‘那位贵人’。但李茂听其语气,似乎……对摄政王殿下,颇有微词。”
对陈显有微词的宫中贵人?陈静之脑中飞速思索。陈显生母早逝,由太后(皇帝陈昊生母)抚养长大,与太后情同母子。宫中其他太妃,大多深居简出,与陈显并无太大过节。那……会是谁?
“还有什么?”他追问。
“还有,”沈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李茂说,徐辉祖曾提到,‘清流会’正在谋划一件大事,此事若成,可让‘那位贵人’重掌权柄,而‘会首’也将得偿所愿。但具体是何事,徐辉祖也不知,只说与‘宫中秘事’有关,且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宫中秘事……合适的时机……”陈静之眉头紧锁。他想起了冯保密信中“太后召见摄政王良久”的话,想起了那枚指向坤宁宫的“金凤”暗记,想起了陈显对“清流会”追查的讳莫如深……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头渐渐成型。
“赵广胜呢?”他压下心中惊涛,沉声问。
“赵广胜骨头硬些,但用其赌债相胁,也招了。”沈炼道,“他交代,徐辉祖与宁王之间,不仅有军械粮草交易,宁王还曾通过他,向徐辉祖秘密输送了一批‘死士’,约三百人,分散潜伏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听候‘会首’调遣。这批人,据说是宁王暗中训练多年的精锐,精通刺杀、刺探、破坏。其联络方式,是通过城中几家特定的当铺、米店,以特殊暗语接头。”
“三百死士……分散潜伏……”陈静之眼中寒光爆射。这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在江南引爆!
“名单!联络地点!暗语!”他厉声道。
“赵广胜只知道南京的三处联络点和部分暗语。其余的,他级别不够,不清楚。”沈炼递上一张纸条。
陈静之接过,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地址和几句古怪的切口。他将纸条攥在手心,心中已有了计较。
“做得好。”他对沈炼点头,“李茂与赵广胜,好生看管,不许出任何差池。另外,你亲自挑选一队最精干的‘暗影’,按这名单,秘密抓捕这些联络点的人。记住,要活口,要悄无声息。我要顺藤摸瓜,将这三百死士,一网打尽!”
“是!”沈炼领命,又迟疑道:“大人,若惊动了宁王……”
“宁王?”陈静之冷笑,“他现在自顾不暇,不敢轻举妄动。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去办!”
“是!”沈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陈静之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夏夜的燥热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远处,杭州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仿佛太平盛世。但陈静之知道,这片繁华的夜幕下,隐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与致命的杀机。
“宫中贵人……三印……会首……宁王……三百死士……”他低声咀嚼着这些线索,试图将它们串联起来。但信息太少,碎片太多,依旧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大人。”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陈静之猛地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书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站在阴影中。
“是我。”那黑影上前一步,露出一张苍老而平凡的脸,正是他派往南昌的“暗影”首领之一,代号“老鬼”。
“你怎么回来了?”陈静之松开剑柄,眉头微蹙。“老鬼”负责监视宁王,没有重大发现,绝不会轻易露面。
“大人,有紧急情况。”“老鬼”声音急促,“宁王府有异动!三日前,宁王陈宁在府中召集心腹密议,之后,其世子陈钦秘密离开南昌,去向不明。我们的人一路追踪,发现他的路线,是往北走,但并非进京的官道,而是绕道湖广,似是要进川!”
“进川?”陈静之瞳孔一缩。四川,那是蜀王陈恪的封地!蜀王陈恪,乃先帝陈烬幼子,与今上陈昊、摄政王陈显同父异母,性情暴戾,素有野心。因在先帝朝时有夺嫡之嫌,被打发到贫瘠的蜀地就藩,多年来一直不安分。宁王世子秘密入川……这绝非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还有,”“老鬼”继续道,“我们在宁王府的暗线传回消息,宁王近期与京中有多封密信往来,其中一封,似乎是……是从‘宫中’发出的。用的是特制的‘金粟笺’和‘乌玉墨’,与徐辉祖密室中发现的那种,一模一样!”
轰——!
陈静之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宫中!金粟笺!乌玉墨!宁王!蜀王!“清流会”!三百死士!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京中……宫中……是谁?”他声音干涩地问。
“暗线级别不够,不知。”“老鬼”摇头,“但他偷看到了宁王阅信后烧毁的纸灰上,残留的一个印记,是……”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一个凤凰的图案,与宫中皇后印信上的金凤,有几分相似。”
坤宁宫!皇后!张皇后!
英国公张辅的女儿!太子陈昊的生母!
陈静之浑身冰寒,如坠冰窟。如果……如果真是她……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何“清流会”能在宫中隐藏得如此之深?为何能动用“金粟笺”与“乌玉墨”?为何英国公张辅会不惜一切代价弹劾自己?为何陈显对追查“清流会”如此忌讳?
因为那背后的“会首”,很可能就是当朝皇后,太子的生母,摄政王陈显的皇嫂!而她的目标……是陈昊的皇位?还是……陈显的摄政之权?或者,是要扶持宁王或蜀王?
“陈钦入川……是要联络蜀王?”陈静之喃喃道,“宁王、蜀王、皇后……勋贵、清流、‘清流会’……好大一盘棋!”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老鬼”沉声问。
陈静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你立刻返回南昌,”他语速极快,“加派人手,盯死宁王府的一切动向。尤其注意他与京中、宫中的联系。另外,派一队最精锐的人手,秘密潜入四川,盯住蜀王和陈钦。记住,只盯,不动。一切行动,等我命令!”
“是!”“老鬼”躬身领命,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陈静之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一个比徐辉祖谋反更可怕的阴谋。这个阴谋,不仅涉及朝堂争斗,更可能动摇国本,甚至……颠覆江山!
“皇后……张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前世,他(陈烬)对这个儿媳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温柔贤淑,对陈昊疼爱有加。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大人!”又是一声急促的呼唤。赵铁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悲痛:“扬州……扬州出事了!”
“说!”陈静之心头一紧。
“乱民冲击府衙,扬州知府刘大人亲自上前弹压,被……被冷箭射杀!”赵铁虎目含泪,“守军弹压不住,乱民中混有高手,且有人暗中指挥!他们还……还打出了旗号!”
“什么旗号?”
“‘清君侧,诛酷吏陈静之’!”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陈静之脑中炸响!清君侧!诛酷吏陈静之!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反!也是对他,对朝廷,最赤裸裸的挑衅!
“好,好,好!”陈静之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这是要逼我动手杀人啊!”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赵铁急道。
“怎么办?”陈静之转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尚方宝剑,缓缓抽出。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传令!”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点齐杭州卫、镇海卫所有兵马,再调‘暗影’全部人手,随我亲赴扬州!”
“大人,您要亲自去?”赵铁惊道。
“是。”陈静之还剑入鞘,锵的一声,清脆刺耳,“他们不是要‘清君侧’,要杀我陈静之吗?我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可是……扬州局势混乱,您亲赴险地,万一……”赵铁担忧道。
“没有万一。”陈静之打断他,目光如寒星,“这是叛乱,是谋逆!我身为钦差,持尚方宝剑,总督江南军政,岂能坐视叛乱蔓延?况且……”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我正愁没有机会,将这些魑魅魍魉,一并揪出来呢。他们既然跳了出来,那就别怪我刀下无情!”
“传令全军,”他一字一顿道,“即刻拔营,星夜驰援扬州!有敢拦路者,杀!有敢作乱者,杀!有敢通敌者,杀!”
“是!”赵铁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所慑,挺直身体,大声应诺。
“另外,”陈静之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流风印”,递给他,“你派人,将此印,连同徐辉祖与宁王、蜀王往来的账册、密信抄本,以及李茂、赵广胜的口供,一并密封,派最可靠的人,走最隐秘的路线,送往京城,交给摄政王殿下本人。记住,此事绝密,不可让任何第三人知晓,包括……冯公公。”
赵铁浑身一震,双手颤抖着接过玉印,郑重点头:“卑职……明白!”
陈静之挥手让他退下。书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张皇后。
然后,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打了一个叉。
“不管是你,还是谁,”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想要祸乱这江山,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他拿起尚方宝剑,大步走出书房。门外,夜风呼啸,星辰黯淡。远处,杭州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一场席卷江南,震动朝野,甚至可能波及宫闱的血雨腥风,即将以扬州为起点,全面爆发。而他,陈静之,将再次提起屠刀,为这煌煌大燕,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