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龙潭虎穴(1/2)
六百里加急的密信尚未抵达京城,镇江的腥风血雨已扑面而来。
陈静之在苏州拙政园行辕接到赵铁的第二封急报时,是六月十八的深夜。信很短,字迹潦草,带着血腥气与焦灼:
“镇江卫指挥使周世宏已将军械转移至北固山大营。末将试图潜入查探,遭伏击,折损三人。魏国公府管家徐寿现身镇江,与周世宏密会。镇江卫全城戒严,似有所图。情势危急,请大人速决!”
灯火摇曳,映着陈静之冷峻如铁的面容。他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久久未动。
北固山大营,那是镇江卫的核心军营,驻扎精锐三千。将军械藏入军营,等同虎入深山,再难追查。徐寿亲至,意味着魏国公府已亲自下场。全城戒严,是防备,更是示威。
“好一个魏国公徐辉祖。”陈静之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回荡,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私运军械,已犯大忌。如今竟敢藏械于营,戒严州府,这是要造反么?”
侍立一旁的新任“刑名厅”主事、原苏州府推官沈炼(因刚正被陈静之破格提拔)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此事牵涉勋贵、边军,非同小可!若无铁证,贸然发难,恐反噬其身!不若暂缓,待京城旨意……”
“等不及了。”陈静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京城往返,最快也需十日。十日,足够他们销毁一切证据,甚至……制造一场‘意外’,让赵铁和那批军械永远消失。”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南舆图前,目光锁住镇江的位置。
“可是大人,镇江卫三千精锐,我们在镇江仅有‘暗影’二十余人,加上随行护卫,不过五十。硬闯军营,无异以卵击石!”沈炼急道。
“谁说要硬闯?”陈静之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他们藏械于营,戒严全城,是心虚,更是划下道来——有本事,你来军营拿人搜赃。这是阳谋,也是死局。但死局之中,未必没有生路。”
他走回书案,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本,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臣陈静之谨奏:查镇江卫指挥使周世宏,贪渎军饷,克扣兵粮,役使军士为私用,以致军纪废弛,怨声载道。近更闻其私设关卡,勒索商旅,有负圣恩,罪不容诛。臣请旨,即往镇江巡检军务,整饬营伍,以肃军纪。伏乞圣裁。”
写罢,他取出钦差关防,郑重盖印。又另取一张小笺,飞快写下数行字,密封后,唤来心腹侍卫:“此奏本,以四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此密信,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大司马老灰头府上。记住,密信务必亲手交到大司马本人手中!”
“是!”侍卫凛然领命而去。
沈炼看得目瞪口呆:“大人,您这奏本……只字不提军械,只弹劾周世宏贪渎、废弛军纪?”
“不错。”陈静之将笔搁下,目光幽深,“打草惊蛇,不如敲山震虎。我以钦差巡检军务之名前往镇江,名正言顺。周世宏若心里没鬼,自可坦然相迎。他若阻挠,便是抗旨,坐实心虚。至于军械……”他冷笑一声,“只要我进了镇江卫大营,自有办法让它‘现身’。”
“可魏国公那边……”沈炼依旧担忧。
“所以要给老灰头写信。”陈静之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大司马执掌天下兵马,最恨的便是贪渎军饷、败坏军纪。周世宏撞在他枪口上,正好。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老灰头与魏国公一系,宿怨已久。此乃借力打力之良机。”
沈炼恍然,心中震撼不已。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不仅胆大包天,更深谙官场制衡之术,走一步,看十步!
“立刻准备。”陈静之不再多言,沉声下令,“点齐随行护卫五十人,‘暗影’抽调十人随行。以巡检军务为名,明日一早,出发镇江!”
“大人三思!”沈炼扑通跪倒,“镇江已成龙潭虎穴!周世宏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亲赴险地,万一有闪失……”
“闪失?”陈静之扶起他,目光平静却坚毅,“沈炼,你可知,为何陛下与殿下要派我来江南?”
沈炼一怔。
“非是我陈静之有三头六臂。”陈静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而是这江南积弊已深,非猛药不可去疴,非重典不能治乱。军械案,便是这疴中之痈,乱中之源。我若畏缩不前,则前功尽弃,江南新政,必成泡影。日后还有何人敢触动这利益网?这煌煌大燕,又要在这积弊中沉沦多久?”
他转身,凝视着沈炼:“我此去,是赌。赌他周世宏还有几分敬畏,赌魏国公还不敢明目张胆地造反,赌京城的援手能及时赶到。更赌——”他一字一顿,“这朗朗乾坤,尚有公道在人心,尚有王法在天下!”
沈炼浑身一震,望着眼前这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下官愿随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陈静之扶起他,“你留守苏州,稳住后方。‘四厅’运转,不能停。尤其是清丈田亩,更要加紧。我在镇江的动静越大,这边的阻力或许反而会小些。”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拙政园外,五十名精悍的护卫已披甲执锐,肃然列队。十名“暗影”精锐,黑衣蒙面,如幽灵般融入晨雾。
陈静之一身绯色官袍,外罩软甲,腰悬长剑,翻身上马。晨风吹动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出发。”他轻夹马腹。
马蹄踏碎青石路面的薄霜,一行人马,向着镇江方向,疾驰而去。
苏州至镇江,不过二百余里。陈静之一行人马不停蹄,于次日午后,抵达镇江城外。
果然,城门戒严,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盘查极严。见到钦差仪仗,守门把总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镇江府知府、同知等一干文官匆匆迎出,态度恭谨,却眼神闪烁。为首的知府王伦,五十上下,面色白净,拱手道:“不知钦差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下官已备下接风宴,请大人移步府衙歇息。”
陈静之端坐马上,淡淡道:“王府台客气。本官奉旨巡检军务,不便耽搁。周指挥使何在?”
王伦面色一僵,赔笑道:“周军门近日操劳军务,偶感风寒,在营中将养。已派人去通传了,想必很快便到。”
“既如此,本官便去军营探望周军门,顺道查看营伍。”陈静之不容置疑道,一抖缰绳,便要前行。
“大人留步!”王伦急忙拦在马前,额角见汗,“军营重地,非军务人员,不得擅入。况且周军门有恙,恐不便见客。不若先至府衙,待周军门痊愈,再……”
“王府台。”陈静之打断他,目光如刀,扫过他苍白的脸,“本官奉皇命,持王命旗牌,巡检天下军务,何处去不得?你再三阻挠,是何居心?莫非这镇江卫大营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本官看见?”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王伦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只是……只是军中规矩……”
“规矩?”陈静之冷笑一声,扬起手中马鞭,指向城门内隐约可见的北固山方向,“本官便是规矩!让开!”
王伦瘫软在地,再不敢言。守城兵丁面面相觑,无人敢阻拦。
陈静之一马当先,率众入城,直奔北固山大营。
镇江城内,气氛凝重如铁。街道冷清,行人稀少,店铺多关门闭户。沿途可见一队队盔甲鲜明的军士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北固山大营,辕门紧闭,哨楼上弓弩暗藏,杀气森然。营前空地上,黑压压列着数百军士,盔明甲亮,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员顶盔贯甲的将领按剑立于阵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带阴鸷,正是镇江卫指挥使周世宏。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阴沉的中年文士,正是魏国公府大管家徐寿。
见陈静之率队到来,周世宏并未上前迎接,只是抱拳道:“末将周世宏,参见钦差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军营重地,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语气生硬,毫无恭敬之意。
陈静之勒住马,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军阵,最后落在周世宏脸上:“周指挥使好大的架子。本官奉旨巡检军务,你闭门不纳,列阵相拒,是要抗旨么?”
“末将不敢。”周世宏皮笑肉不笑,“只是近日营中多有流言,说有宵小欲对我镇江卫不利。末将为保军营安全,不得不谨慎些。大人要巡检,自然可以。只是……”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杀气腾腾的军阵,“请大人只带随从三人入内。其余人等,请在营外等候。此乃军中规矩,还望大人体谅。”
只带三人?这分明是要将陈静之与大队护卫隔开,行那关门打狗之计!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陈静之身后的护卫们手按刀柄,怒目而视。赵铁更是踏前一步,挡在陈静之马前,低吼:“大人!不可!”
陈静之抬手,制止了赵铁。他目光平静地与周世宏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既然是军中规矩,本官自当遵守。赵铁,沈炼,你二人随我入营。其余人等,在营外等候。没有本官命令,不得擅动。”
“大人!”众护卫急道。
“执行命令。”陈静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整了整官袍,对周世宏道:“周指挥使,请带路吧。”
周世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阴狠。他没想到陈静之真敢只带两人入营。不过,这样更好!进了这军营,便是他的天下!纵使是钦差,也能让他‘暴病而亡’!
“大人请!”周世宏侧身让开道路,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陈静之面色不变,带着赵铁、沈炼,昂首阔步,走入那刀枪林立、杀机四伏的军营。
辕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
军营内,校场空阔,营帐井然。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肃杀之气。沿途军士皆面无表情,目光冰冷,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周世宏将陈静之三人引至中军大帐。帐内布置简单,正中悬挂一幅猛虎下山图,两侧兵器架上陈列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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