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虎穴龙潭(1/2)
寒山寺的晨钟穿透薄雾,回荡在苏州城上空。
陈静之(陈烬)只带了两名护卫,身着寻常青衫,踏着被露水打湿的石阶,缓步上山。寺门未开,却有一个小沙弥候在门前,合十行礼:“施主可是陈檀越?方丈已在枫桥夜泊亭相候。”
陈静之颔首,随小沙弥绕过正殿,沿一条僻静小径,来到寺院后山的枫桥畔。此处僻静,古木参天,一座茅亭临水而建,亭中一灰袍老僧背对而坐,正烹茶,茶香袅袅。
“大师好雅兴。”陈静之步入亭中。
老僧慧明禅师缓缓转身。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如古井,但眉宇间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陈檀越请坐。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陈静之在石凳上坐下,打量着这位周文信中提及的“故人”。慧明禅师不似寻常高僧那般超然物外,反而有种历经沧桑的凝重。
“大师似乎早知我会来。”陈静之开门见山。
慧明禅师斟茶,动作不疾不徐:“周文居士半月前有信来,言檀越将至苏州,清查田亩,嘱老衲略尽绵力。”他将茶盏推至陈静之面前,“檀越在拙政园遇刺之事,老衲已有耳闻。檀越可曾想过,何人欲置你于死地?”
“大师可有高见?”陈静之端起茶盏,并不饮。
慧明禅师沉默片刻,望向亭外潺潺流水,缓缓道:“苏州这潭水,深不见底。檀越可知,五十年前,此地也曾有一位钦差,欲清丈田亩?”
陈静之心中一动:“愿闻其详。”
“那是成化年间的事了。”慧明禅师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那位钦差姓海,名瑞,字汝贤,琼州人士。为人刚直,不畏权贵。他奉旨巡按应天十府,第一站便是苏州。”
海瑞!陈静之目光一凝。前世他亦知此公,以刚正不阿、冒死直谏闻名,没想到竟在苏州也有过清丈之举。
“海公到苏州后,雷厉风行,下令重造鱼鳞图册,严查诡寄、投献。”慧明禅师声音低沉,“他查出,苏州府在册官田四百余万亩,实有田亩却逾六百万!隐匿之田,多在士绅、豪强、甚至寺观名下!”
陈静之手指轻轻敲击石桌:“后来呢?”
“后来?”慧明禅师苦笑,“弹劾海公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往京城。说他‘苛虐百姓’、‘动摇国本’、‘败坏士风’。朝中江南籍的官员,联名攻讦。地方士绅,罢市抗粮。甚至……有暴民冲击巡抚衙门。”
陈静之神色不变:“海公如何应对?”
“海公铁面无私,抓捕为首闹事者数十人,斩三人以儆效尤。又上书朝廷,直言‘苏松赋重,民不堪命,皆因豪强隐占,官府纵容’。”慧明禅师叹息,“然,朝廷终究顶不住压力。三月后,一纸调令,将海公调离应天,改任南京闲职。苏州清丈,不了了之。隐匿之田,一分未清。”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水声潺潺。
“大师为何告知我这些?”陈静之问。
慧明禅师直视他,目光如炬:“因为老衲在檀越身上,看到了海公的影子。同样的刚直,同样的不畏,同样的……孤独。”他顿了顿,“但檀越与海公又不同。海公过于刚烈,如百炼精钢,易折。檀越你……看似温和,内里却有绕指柔的韧性。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哦?此话怎讲?”
“好事在于,柔能克刚,或可周旋于这虎狼之地。坏事在于……”慧明禅师压低声音,“太过圆融,易迷失本心。檀越可知,海公当年在苏州,最大的对手,并非明面上的士绅豪强,而是一个人?”
陈静之瞳孔微缩:“谁?”
“郑廉的父亲,郑元吉。”慧明禅师一字一顿,“当时的苏州知府,郑元吉。海公所查隐田,三成在郑氏名下。弹劾海公的奏章,大半出自郑元吉之手。罢市抗粮的背后,亦有郑家影子。”
陈静之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郑元吉后来官至南京户部尚书,致仕后回到苏州,建‘退思园’,广置田产,成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巨富。”慧明禅师继续道,“其子郑廉,青出于蓝,官至户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及朝野。郑氏在苏州的田产,如今已不止三成。檀越若要清丈,第一个要动的,便是郑家。”
陈静之沉默良久,方道:“大师与我说这些,不怕惹祸上身?”
慧明禅师忽然笑了,笑容中有悲凉,有释然:“老衲今年六十有三,出家已四十载。四十年前,老衲俗家姓名,叫做沈文渊。”
陈静之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沈文渊?成化年间的苏州府推官?那个因支持海瑞清丈,被罢官下狱,最后瘐死狱中的沈推官?”
“正是。”慧明禅师合十,“阿弥陀佛。老衲便是沈文渊之子,沈明。家父冤死狱中,家产抄没,老衲时年二十三,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这寒山寺,便是郑家捐资重修的。老衲在此修行四十载,日日面对仇人的‘善举’,夜夜听闻家父的冤魂哭泣。”
他抬起眼,眼中竟有泪光:“檀越,老衲苟活至今,只为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扳倒郑家,为家父申冤的人。周文居士知我心事,故荐檀越前来。今日之言,句句属实。檀越若信我,老衲愿以残生,助檀越一臂之力。”
陈静之缓缓站起,对这位身负血海深仇、隐忍四十年的老僧,深施一礼:“大师忍辱负重,陈某敬佩。但扳倒郑家,非一日之功。大师可知,郑家隐匿田产的关键证据,藏在何处?”
慧明禅师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布,颤巍巍递上:“这是家父生前暗中抄录的部分田契副本,涉及郑家在吴县、长洲隐匿的良田八千余亩。真本田契,应藏于郑家祖宅‘退思园’的密室中。但具体位置,老衲不知。”
陈静之接过绢布,展开细看。上面蝇头小楷,记录着田亩位置、四至、原主姓名、投献时间,清清楚楚。这是铁证!
“此外,”慧明禅师低声道,“郑家这些年,不仅隐匿田产,更与漕帮、盐枭勾结,走私漕粮、私盐,牟取暴利。其账册、往来书信,据说也藏于密室。檀越若能取得此物,郑家必倒。”
陈静之将绢布仔细收好,沉声道:“多谢大师。此物,关乎无数百姓生计,关乎朝廷赋税,更关乎令尊沉冤。陈某必不负所托。”
慧明禅师合十:“阿弥陀佛。檀越珍重。苏州这虎穴龙潭,步步杀机。昨日之刺杀,不过开端。郑家在朝中的势力,在地方的爪牙,远超檀越想象。”
“我明白。”陈静之点头,转身欲走,又停步,“大师,还有一事。海公当年清丈,除了郑家,可还有其他阻力?”
慧明禅师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寒山寺的寺田。”
陈静之猛然回头。
“寒山寺,名下有寺田三千亩。”慧明禅师苦笑,“其中两千亩,实为郑家寄挂。每年所产,七成归郑家,三成供寺用。此事,只有方丈与老衲知。方丈年事已高,早已被郑家控制。檀越若要查寺田,便是与整个江南佛门为敌。”
陈静之深深看了慧明禅师一眼,再次躬身:“陈某知道了。大师保重。”
走出枫桥夜泊亭时,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山道。陈静之的心,却比来时更沉重。
郑家、漕帮、盐枭、佛门……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密。而寒山寺的寺田,更是一个棘手的难题——佛寺在民间声望极高,若贸然清查寺田,恐激起民变,正中郑家下怀。
“大人,”护卫赵铁低声道,“方才寺中有眼线窥视。”
陈静之神色不变:“意料之中。回驿馆。”
当日下午,知府衙门。
刘禹亲自来驿馆“请罪”,并呈上刺客案的“初步调查结果”:称刺客乃太湖水匪所派,因痛恨朝廷剿匪,故行刺钦差,现已通缉在逃。拙政园一应相关人员,已严加审问,绝无同党。
陈静之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刘府台办事得力。本官相信,此案必能水落石出。至于清丈田亩之事……”
刘禹立刻道:“下官已遵照大人吩咐,抽调精干吏员,准备重新勘核鱼鳞图册。只是……”他面露难色,“苏州田亩繁多,鱼鳞册年久失修,恐需时日。且眼下正值春耕,若大规模清丈,恐耽误农时,引百姓怨怼。”
“刘府台考虑周详。”陈静之颔首,“既如此,清丈之事,可暂缓。本官欲先核查漕运、盐课账目,不知府台意下如何?”
刘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笑道:“漕运、盐课账目,俱在漕运衙门、盐课司。大人若要查阅,下官这便安排。”
“有劳。”陈静之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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