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漩涡中心(1/1)
考成法修订会典馆设在文渊阁配殿,原本清幽的院落,一夜之间成为整个帝国官场目光聚焦的风暴眼。以首辅韩迁为总裁,吏部尚书杜文渊(新任,以干练着称)、左都御史严方正(人如其名,铁面无私)为副总裁,下设十余位纂修官,皆是各部院精选的干练之才。而年仅十二岁的翰林院编修陈静之名列其中,格外引人注目。
馆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巨大的檀木长案上,堆满了前朝《至元考成例》、《太祖朝职官考绩法》以及永和朝以来堆积如山的官员考核评语存档、各地钱粮刑名数据。每日,纂修官们在此激烈辩论,字斟句酌,每一个条款的增删,每一项指标的权重设定,都牵扯着无数官员的前程性命与各方势力的切身利益。
陈静之(陈烬)身处其中,却异常冷静。他深知,这并非简单的律法修订,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提出的“重实政、轻虚文”、“量化考核”、“三级复核”等核心原则,触动了绝大多数依靠资历、诗文、人脉升迁的传统官员的命脉。阻力之大,超乎想象。
副总裁吏部尚书杜文渊,虽称干练,但其门下故旧遍布天下,对严格量化考核带来的不确定性心存疑虑,在讨论中常持保守态度,试图保留更多“主观评价”空间。
都察院派来的纂修,则力图扩大监察权力,主张风闻奏事亦可作为考核参考,这显然是想为言官集团在未来的考核中争取更大话语权。
而一些出身清贵的翰林官,则对降低诗文权重强烈不满,引经据典,大谈“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认为删减此文是败坏士林风气。
面对种种明枪暗箭与软磨硬泡,陈静之展现出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政治智慧与强硬手腕。
他并不直接与诸位前辈正面冲突,而是采取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
当杜文渊再次以“各地情势不同,难以一概而论”为由,试图为某些模糊指标开口子时,陈静之不动声色地抱来一摞户部档案,平静发问:“杜大人,下官查阅近十年各省申报之垦田数、户口增损、赋税完成率。发现即便同为上等府,其数据差异可达数倍!若无统一明晰之考核标准,仅凭‘情势不同’四字,如何分辨孰优孰劣?是真情势不同,还是……人为制造之不同?”他随即列举了几个数据异常的府县,其长官恰与杜文渊关系匪浅,顿时让这位吏部天官脸色铁青,哑口无言。
对于都察院扩大权力的企图,陈静之则联合刑部派来的纂修,提出“风闻可查,然需实证定案;监察权重当增,然需与实绩数据相互印证,以防诬陷”的原则,既给了都察院面子,又用程序和证据锁住了其肆意妄为的空间,赢得了刑部官员的支持。
而对那些坚持诗文重要性的翰林同僚,陈静之更是不客气,直接在议事堂上,将一叠某地知府写得花团锦簇的述职诗文与该府历年冤狱迭出、仓廪空虚的数据并列展示,冷冷问道:“若此官诗文可列入上等,则我等在此修订考成法,意义何在?莫非朝廷取士,只为开赛诗会否?”言辞犀利,掷地有声,说得那几位翰林面红耳赤,再难强辩。
更令人侧目的是,陈静之并非一味强硬。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在核心原则寸步不让的同时,对于一些执行细节、过渡性安排,则表现出相当的灵活性与务实态度。他主动提出“新法试行期”、“边远地区差异化考核”等缓冲方案,以减少推行阻力。这种原则性与灵活性的完美结合,使得许多原本持中立甚至反对态度的官员,也开始觉得新法并非全然不可接受。
首辅韩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私下对谢安感叹:“此子……洞悉人心**,深谙权变,手段老辣,纵是宦海沉浮数十载之老吏,亦不过如此!更可怕者,其年方十二!假以时日,这朝堂之上,谁人能制?”
谢安默然良久,方道:“韩相,此子乃天生的权柄操弄者。如今看来,殿下将其置于此位置,恐非solely为修订法典,更似……在打磨一柄未来的……宰辅之剑。只是,这剑太过锋利,小心……伤及执剑人。”
摄政王陈显则每隔数日,便会微服至会典馆,并不直接干预讨论,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聆听,目光大多数时间,都落在那个沉稳发言、逻辑缜密、步步为营的少年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欣赏、忌惮、探究……种种情绪交织。陈静之表现出来的对官僚体系运作规律的深刻理解和高超的政治技巧,一次又一次地颠覆他对“天才”的认知。他心中的那个疑问,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此子,究竟师从何人?还是说……真乃天授?
这一日,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官员升迁年限与破格条件”上。保守派主张循资排辈,以防躁进;改革派则力主重实绩,可破格,以激励才能。双方争执不下。
陈静之静静听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诸位大人,下官有一问:太祖武皇帝当年起兵之时,年方几何?麾下名将功臣,如老灰头、慕容翰等,当时又是何等年纪、何等资历?”
一言既出,满堂寂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冷汗涔涔!
陈静之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若事事讲究循资,则无太祖之功业!无我大燕之天下!”
“故,下官以为,考成法,当为有才者开辟青云之梯,亦当为无能者设置退黜之门!年限可为常例,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对政绩卓着、才能超群者,必须设立明确的破格擢升之通道!此乃效法太祖,激励来者之必由之路!否则,法度即成僵化之桎梏,要之何用?”
他再次祭出了太祖这面大旗,而且用得恰到好处,无可辩驳!就连最保守的官员,也不敢公然反对“效法太祖”!
副总裁严方正闻言,击节赞叹:“善!陈编修此言,震聋发聩!立法之精神,正在于此!”许多中立官员也纷纷点头。
陈显坐在角落,看着那个昂然而立、以理服人、借古喻今的少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决断所取代。他缓缓站起身,并未表态,悄然离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争论,已经有了结果。
然而,就在《考成法》修订接近尾声,胜利在望之时,一场针对陈静之个人的、更加隐秘而恶毒的危机,正在暗处悄然酝酿。他展现出的超凡才华与惊人影响力,终于让某些势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意识到,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