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翰林深处（2/2）

“平身，看座。”陈显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早闻探花郎年少高才，今日得暇，特请来一叙。不必拘礼，就当是……师徒间的切磋吧。”

内侍搬来锦凳，陈静之谢过后，侧身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陈显看似随意地拿起方才阅读的书卷，问道：“孤近日重读《史记》，至《高祖本纪》，常思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之不易，更思守成之难。以你之见，汉高祖得天下后，诛功臣，定礼仪，其得失如何？于今又有何鉴戒？”

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刁钻。既考较史识，更暗含对当前朝局（功勋集团、礼法制度）的隐喻。

陈静之略一思索，朗声答道：“回殿下。高祖诛功臣，实为无奈之举，亦是必要之恶。韩信、彭越等，皆桀骜难制，非刘氏而王，天下汹汹，不除不足以定社稷。此为其得，速定天下。”

“然，其失在于，手段过于酷烈，寒了功臣之心，亦使后世帝王猜忌武臣成风，如光武之待云台诸将，难免束手束脚。”

“至于定礼仪，叔孙通所为，虽被鲁儒讥为‘不合古制’，然**使君臣有别，朝廷肃然，于巩固皇权、稳定秩序，功不可没。”

“于今之鉴戒，臣以为：对于功臣，当恩威并施，既要保全其富贵，亦要以制度约束其权，如太祖皇帝所行《勋爵寄禄法》，便是善法。对于礼法，当与时俱进，重在核心精神（敬、让），而非拘泥形式，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回答条理清晰，分析透彻，既有史家客观，又有为政者的务实眼光，尤其巧妙引用了太祖旧制，既显示学识，又暗合当前永和朝对功臣的安置政策（老灰头、慕容翰等皆得善终），可谓滴水不漏。

陈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继续问道：“嗯，见识不凡。那孤再问你，我朝太祖武皇帝，与汉高祖相比，如何？”

这个问题，更为敏感！评价本朝开国皇帝，稍有不慎，便是大不敬！

陈静之（陈烬）心中一震，但面色不变，沉吟片刻，坦然道：“汉高祖，草莽英雄，豁达大度，善于用人，然不修文学，制度多袭秦旧。”

“我朝太祖，亦起于微末，然天纵神武，文韬武略，堪称集于一身。不仅武功赫赫，扫平群雄，更亲定制度，如均田、科举、整顿吏治，皆规模宏远，奠定了我朝百世之基。其眼光之长远，规划之精密，实非汉高所能及。然……”

他话锋微微一转：“然，或因其创业维艰，事事亲力亲为，太祖朝法度稍显严苛，亦有操切之处。此或为白璧微瑕。”

这番评价，褒贬得当，既高度肯定了太祖的功业，也委婉指出了其执政风格的“严苛”与“操切”，这正是永和朝士大夫阶层私下议论、试图“修正”的方向。既显示了胆识，又显得客观公正。

陈显闻言，久久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榻上的紫檀小几，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陈静之，仿佛要穿透这具年轻的皮囊，看清其灵魂深处。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陈显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十二岁稚龄，能有此知人论世之深度，着实令人惊叹。听闻你整理太祖实录，颇有心得？”

“微臣不敢当，只是尽本职而已。”陈静之恭声答道。

“嗯。”陈显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孤近日批阅奏章，见河西节度使猴子上奏，言及西突厥残部有异动，请求增拨军饷，整修武备。然户部以国库支绌为由，多有驳斥。此事，你如何看？”

从历史评价骤然跳到现实军国大事！这已远超“咨询经史”的范畴！这是摄政王在试探他的军政见解和立场！

陈静之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深吸一口气，迎向陈显那深邃如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