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魂河幽幽,情劫初显(2/2)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迥异于之前所有残念的、更加凝实、更加古老、也更加哀伤至极的执念波动,自河底最深处缓缓苏醒。
“哗啦啦——”
灰白的河水无风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道身影,自幽暗的河底徐徐升起。
那是一位宫装女子,云鬓高绾,插着一支造型古朴的凤凰衔珠玉簪。她身着月白色绣有暗银云纹的华美宫装,容颜绝世,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只是那眼底深处,蕴藏着万年不化的哀愁与寂寥。她的身影凝实宛若真人,周身散发着清冷皎洁、却又孤独苍凉的气息,与周围灰暗浑浊的魂河格格不入。
她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上,目光落在林风身上。
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让林风神魂剧震!并非因为威压,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或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
“悠悠万古,终是等来了……”宫装女子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蚀骨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希冀,“身负混沌,心怀不灭……第九纪元的钥匙,你终于行至此地。”
林风瞳孔骤缩:“前辈识得晚辈?知晓纪元之事?”
“我沉眠太久,久到几乎忘却前尘。”宫装女子,或者说这道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残魂,幽幽道,“但你的气息……唤醒了我尘封的记忆。因你身上,缠绕着一缕让我魂牵梦萦、却也痛彻心扉的因果之线。”
“因果?”林风心中疑窦丛生。
宫装女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纤纤玉指,隔空一点。
刹那间,魂河之水剧烈翻腾,无数光点自河底升起,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幕,将一段尘封的记忆直接投射到林风心神之中——
浩瀚星空,无垠寂静。一颗巨大的、散发着清冷辉光的古星(太阴星?)之巅,一男一女并肩立于悬崖边缘,遥望星河。
男子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气息渊深如海,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道韵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晨星,却又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沉重。女子正是眼前的宫装女子,此刻她脸上带着温婉宁静的笑意,轻轻依偎在男子肩头。
“璇音,”男子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此次远征‘彼岸之门’,凶险难测,归期未定。你……且在太阴古星等我。”
“我等你。”名为璇音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轻柔却坚定,“无论千年,万年,抑或更久,璇音都会在这里,等你归来。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嗯,我答应你。”男子握住她的手,两人指尖相扣,一枚奇特的、半黑半白的玉佩信物在星光下闪烁微光,“待我终结这无尽轮回的宿命,便回来寻你,届时,再不分离。”
男子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虚空,消失不见。离去前,他似有不舍地回望一眼。
璇音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站便是数日。此后,她真的在那山崖边结庐而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望。春去秋来,星移斗转,太阴古星上的花开了又谢,她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仿佛化作了一尊望夫石。
千年过去,她容颜未改,眼中希望之光却逐渐被漫长的等待磨得黯淡。期间,第三纪元末期大劫的阴影开始笼罩,战火逐渐蔓延。为了守护男子离开前托付给她的一方重要世界(似乎是人族某处火种之地),她率领太阴神族残部及一些盟友奋力抵抗。
记忆画面闪烁,惨烈的大战,族人的凋零,世界的崩毁……最终,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为护住那方世界核心不被污染,璇音燃烧了太阴神族最后的纯净神血,施展禁术,与来袭的强敌同归于尽。陨落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星空深处,那是男子离去的方向,眼中无尽眷恋与一丝终于无法掩藏的凄然。
她的一缕至纯至真的执念残魂,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奇迹般地穿透虚空,坠入了这条后来形成的、汇聚纪元残念的魂河之中,从此长眠河底。
而她等待的那个男子……自离别后,杳无音讯,再无归来。
记忆光影消散。
林风猛地倒退一步,脸色发白,额角沁出冷汗。那段记忆蕴含的情感太过磅礴,那千年守望的孤寂、信任与期盼,那最终陨落时的决绝与凄然,还有那至死未解的执念……如同最烈的酒,最苦的药,灌入他的神魂,让他灵魂震颤,心口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楚,既是为璇音那无望的痴等,也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与悲怆。
“璇音……前辈……”他声音有些沙哑。
璇音的残魂凝望着他,那双美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明:“你非是他,但你的命运之线上,缠绕着他的因果。这或许是天意,让我在彻底消散前,得以……托付。”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有一愿,若你答应,我便助你渡过此河,并赠你一场机缘。若你不愿……”
她没有说下去,但魂河之水骤然变得冰寒刺骨,无数强大的残魂在四周浮现,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前辈请讲。”林风稳住心神,沉声道。
“若你将来,于诸天尽头,彼岸途中,得遇那负心之人……”璇音的残魂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替我问他一句:为何……负约不归?”
话音落,万籁俱寂,连魂河似乎都停止了流淌。
林风沉默。他能清晰感知到这道残魂的强大与决绝。那千年守望所累积的执念,那陨落时的不甘与牵挂,几乎化作了实质的法则之力,弥漫在这片水域。若他拒绝,恐怕真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
但更重要的是,璇音的故事,她眼中那穿越万古的哀伤与期盼,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连他自己也尚未明了的东西。一种宿命般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晚辈……答应。”林风迎着璇音的目光,郑重颔首,“若有机缘得见那位前辈,必当转达前辈此言。”
璇音的残魂闻言,先是怔然,随即,她笑了。
那一笑,如冰川解冻,春回大地,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哀伤得令人心碎。仿佛万载坚守,终于等到了一个承诺,哪怕这承诺来自一个陌生人。
“多谢……”她轻声说道,身影开始散发出柔和皎洁的清光,变得越发透明。
旋即,她化作一道纯净无暇的月白光华,主动投入林风眉心。
没有冲击,没有不适,只有一股温润浩大、却又带着无尽苍凉气息的精纯魂力与感悟洪流,涌入林风识海。那是璇音残魂最后的本源,蕴含着她对“情”之一道的全部理解、她千年守望的心境、以及太阴神族部分古老的传承信息!
与此同时,林风脚下的魂河之水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干燥的通道,直抵那叶扁舟。
摆渡的白衣女子一直静静旁观,此刻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你竟得了‘璇音神女’的认可与馈赠……”待林风踏上扁舟,白衣女子语气复杂,“魂河存在至今,试图沟通她残念者不知凡几,皆无功而返,甚至有人反遭执念反噬,神魂重创。你与她……究竟有何因果?”
林风闭目,迅速消化着脑海中多出的海量信息与那股精纯魂力带来的滋养,闻言摇头,神情也带着困惑:“晚辈亦不知。只是……心有戚戚。”
白衣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竹篙轻点,扁舟无声滑向对岸。
舟行河上,两侧是沉浮的魂影。林风回头望去,魂河依旧,但他隐约感觉,那条河中央,似乎少了某种最沉重、最核心的哀伤,整条河的气息都仿佛轻快了一丝。
“对岸,便是第五守陵人,‘情痴圣人’的居所。”白衣女子目视前方,淡淡道,“他的考验,与魂河体验他人之情不同。他会引动你自身内心深处,最真实、最强烈、甚至可能是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或不愿面对的情感……或许是爱,或许是憾,或许是惧,或许是欲。你需有所准备。”
林风心头一凛,肃然道:“晚辈谨记。”
扁舟靠岸。对岸是一片盛开着粉色桃花的林子,落英缤纷,香气袭人,与魂河的灰暗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桃林深处,可见一间简朴的茅草庐,庐前有石桌石凳。一位身着朴素灰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石凳上,面前似乎摆放着一张古琴。有低沉哀婉、如泣如诉的琴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去吧。”白衣女子道,“情劫之考,在于面对与超脱。莫忘魂河所历,亦莫失本心之诚。”
语毕,她与扁舟一同缓缓淡去,仿佛从未出现。
林风站在落英缤纷的岸边,望着桃林中那抚琴的老者背影,耳中听着那哀伤入骨的琴声,刚刚因璇音馈赠而略有平复的心神,再次泛起波澜。
第五圣痕,“情劫圣痕”,就在眼前。
而他刚刚承载了璇音神女跨越纪元的痴情与遗憾,神魂中那缕莫名的悸动与共鸣尚未平息,此刻又要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
这一关,恐怕才是真正的“劫”。
林风深吸一口带着桃花香气的空气,眼中恢复清明与坚定。无论如何,路必须走下去。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尽管在魂河中并未真正沾湿),迈开步伐,踏着满地落英,走向那片美丽的桃林,走向那琴声的来源,走向自己必须面对的……内心。
在他身后,魂河之水最后荡漾了一下,水面之下,那道月白色的残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河水,仿佛终于解脱了万载的执念,归于宁静。
只有那哀婉的琴声,穿越桃林,幽幽回荡,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故事。而林风的故事,即将在这琴声中,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