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回响的枝桠（2/2）

“他们问到了根本。”夜枭说，“园丁档案里，所有文明在发现真相后，最终都会问这三个问题。”

“因为我们自己也在问。”唐傲看着那行字，“岸在何方？掌舵者欲往何处？我们……可有选择之权？”这不仅是潮民的问题，也是他们三人的问题，是园丁终其一生挣扎的问题。

这一次的回应，需要更多的诚意和更少的修饰。唐傲思考良久，最终决定由三人共同拟定。他们短暂进入浅层三位一体状态，让集体意志融合不同的视角，形成一段平衡的答复：

“掌舵者亦在汪洋，未见彼岸。我等非全知之神，仅为风雨同舟者。

所往方向：一曰生存，使生命免于无声湮灭；二曰理解，探规则之海奥妙无穷；三曰共善，愿万千舟楫皆能自渡。

选择之权，本在汝手。赠舟之举，已毕。此后或依舟避险，或弃舟弄潮，或寻木自造新舟——皆由汝族自决。

我等可提供者，无非海图碎片、他舟见闻，及风雨将至之预警。最终航向，需汝等同心共择。”

这一次，潮民们的沉默更久。足足半小时，圣殿中只有水流与规则探测器的轻微嗡鸣。浪语者们围坐，触须相连，似乎在举行某种深度共识仪式。

当回复再次传来时，内容却转向了一个具体得多的方向：

“感谢坦诚。信诺需时印证。今有一请：永恒之心新生枝桠，其规则与我族仪式共鸣颇深，然结构不稳，时有波动。可否指引加固之法？此为我族当前切身之需。航向之问，容后再议。”

他们选择了暂时搁置哲学困境，先解决眼前的技术问题。这是一种务实的智慧——在风暴中，先修补船帆，再思考航线。

“他们在测试我们。”夜枭解读道，“测试我们是否真的愿意提供‘有用’的帮助，而不只是空洞的承诺。同时，这也确实是他们的现实需求——新生枝桠如果失控，可能破坏定锚整体的稳定。”

“教他们。”唐傲决定，“就从这里开始建立信任。教他们理解定锚的规则结构，教他们如何与新生枝桠共振并引导其稳定。这既是帮助，也是……分享责任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三天，一场跨越世界的“远程技术指导”开始了。潮民文明展现出与水环境高度适应的学习模式：他们不追求理论体系的完整，而是专注于“感知-模仿-调整”的实践循环。浪语者们用身体直接感应定锚的规则脉动，尝试用自身能量微调新生枝桠的频率。

三人则通过规则信道，提供关键的调整参数和风险预警。他们发现，潮民对规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流体直觉”，能发现一些他们自己设计时未曾注意到的动态平衡点。

到第三天傍晚，新生枝桠稳定下来了。它不仅不再波动，反而开始以一种更协调的频率与潮民们的日常仪式共鸣。圣殿中，水流随着这种新共鸣呈现出美妙的螺旋纹样。

浪语者们发来了一段信息，情绪波纹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与一丝初生的信任：“枝桠已固。谢指引。此法我族已记录，可为后世之鉴。另，新共鸣似有疗愈之效，族中伤病者康复加速。此乃意外之喜，亦为恩泽。”

“他们拿到了‘工具的使用说明书’。”夜枭总结，“并且验证了我们的技术能力与诚意。信任的第一步，建立了。”

“但他们还没问航向问题。”初帖提醒，“他们在等什么？”

“在等我们下一次‘风雨预警’。”唐傲看向苗圃的整体监测图，“他们在等我们证明，所谓‘预警’不是空话。他们在等……下一个风暴周期。”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小时后，园丁助理发出了预报：“二十二号实验区，下一次规则风暴周期将在十五天后开始。根据现有数据模拟，强度为历史平均水平的120%。‘永恒之心’定锚的稳定区域预计可削弱风暴效应约65%，但仍将有显着冲击。”

潮民文明尚未掌握长期气象预测技术。按照园丁档案，他们通常只能在风暴来临前三到五天，通过海流和规则的细微变化感知到征兆。

“把预报发给他们。”唐傲说，“包括强度数据和定锚的预估效果。让他们自己决定如何准备。”

预警信息发送。一小时后，潮民回复：“预警已收到。我族将启动一级应对。十五日后，风暴过境之时，便是验证承诺之日。望彼时仍能听见潮汐之声。”

语气依然保留着距离，但已将“验证”摆上了明确的日程。十五天，既给了他们准备时间，也设置了一个考验期。

控制室里，三人开始为十五天后的风暴做准备。他们需要确保定锚在峰值风暴下的稳定，也需要准备在必要时提供额外的支援——但必须是在潮民明确请求，或生存受到直接威胁的前提下。

工作间隙，唐傲独自走到放置伊甸之种晶体的分析间。银白色的晶体依然静默。他想起潮民的问题：“掌舵者欲往何处？”

伊甸之种被园丁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寻找“最优解”，然后将其播种到全宇宙。那是一种清晰到近乎残酷的“航向”。

而现在，他们三人选择的，是一条更模糊、更艰难的路：没有预设的最优解，只有不断的对话、有限的帮助、共享的责任，以及在风雨中同舟共济的承诺。

哪条路更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想象将伊甸之种的“最优解”强加给潮民或水晶文明时，心中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适。那不适感，或许就是园丁晚年所承受的“伦理之重”的雏形。

他触摸着手背上的印记。夜枭和初帖此刻正在生活区准备晚餐，共享意识中传来平和的思绪流动。三个人的重量，总比一个人轻一些。

窗外，育幼室的夜幕降临。在十九号实验区，水晶文明的光语者们或许正在创作新的规则诗篇。在二十二号实验区，潮民文明正在加固城市，迎接已知的风暴。

而在控制室里，三个掌舵者——或者说，三个放弃了绝对掌舵权的人——继续着他们未竟的航行。

风暴将在十五天后到来。

在那之前，他们能做的，唯有准备，并等待潮汐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