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钢铁的阴影与重量(2/2)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远处传来一阵短暂的机枪射击声,然后恢复平静。可能是警戒部队发现了渗透者,也可能只是神经紧张的哨兵误判了阴影。
“埃里希今天很沉默,”威廉转换了话题,但仍在同一主题上,“往常战斗后,他会分析每一次射击,讨论如何改进。今天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炮镜发呆。”
“他击毁了四辆坦克,”我说,“但他也在八百米距离上脱靶了一次。那发炮弹偏了,击中了一辆卡车。”
“而那一发脱靶让他耿耿于怀,”威廉说,“因为他是完美的炮手,因为虎式应该是完美的武器。但当压力越来越大,当目标越来越多,当你知道每一发脱靶都可能意味着敌人多一次还击的机会...”
“完美不可能持续,”我总结道,“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
威廉点头。“约阿希姆的手在发抖,装填时差点掉了一发炮弹。施耐德在无线电里报告时声音发紧。我们都感觉到了。不是恐惧,是...压力。持续不断的、日益增长的压力。知道我们必须表现完美,因为我们代表着德国最好的坦克和最好的车组。知道我们不能犯错,因为犯错就意味着死亡,而且可能是全车组的死亡。”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而你,卡尔,你在承担所有这些压力。你是指挥官,你必须做决定,必须判断风险,必须权衡战术价值和我们五个人的生命。每次你下令前进,每次你选择目标,每次你决定撤退还是坚持...”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期的更尖锐,“我知道我手上握着四条命,加上我自己的。我知道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是最后一个。在斯大林格勒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只是现在筹码更高了——不仅仅是我们五个人的命,还有这辆价值堪比一个连普通坦克的战争机器。”
我说出了心底的话。作为车长,你不能对车组成员表现出犹豫或恐惧。你必须坚定、果断、自信。但在威廉面前,我唯一可以卸下伪装的人面前,我可以承认那份重压。
威廉理解地点点头。“我只是想说...我明白。我们都明白。所以当压力太大时,你知道可以告诉我们。你不是一个人在承担。”
我们再次安静下来。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明亮了一些,烟雾暂时散去了。我抬头看着那些冰冷的光点,想着在德国,在法国,在波兰,也许有其他人也在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远在俄罗斯的亲人。
“你觉得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威廉突然问,问题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离开库尔斯克,离开这场战役?”
我想起了斯大林格勒。那时我们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有些人活下来了,更多的人没有。奥托没有,保罗没有,许多我们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最终诚实地说,“但我会尽一切可能让我们都活下来。这是我的承诺。”
威廉笑了,那是疲惫的、但真实的微笑。“那就够了。有承诺就够了。”
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该换班了。埃里希和施耐德该休息了。”
我跟着站起来,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连续几天待在坦克里,身体已经开始抗议。
“明天,”威廉说,看着东方的地平线,那里已经开始泛出第一丝微光,“明天会是更艰难的一天。苏联人不会坐以待毙。普罗霍罗夫卡方向的情报越来越具体,大规模坦克战可能随时爆发。”
“而我们会在那里,”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们会在那里,”他确认,“驾驶着这头钢铁巨兽,成为所有人瞄准的目标,摧毁所有我们能摧毁的东西,祈祷我们的装甲够厚,燃料够用,弹药充足。”
他拍了拍坦克的装甲,动作近乎温柔。“晚安,‘巨兽’。明天我们还需要你。”
我们爬回坦克,唤醒埃里希和施耐德换班。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我躺在我那勉强能称作床的位置上,闭上眼睛,但睡意迟迟不来。
威廉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死亡率。压力。成为首要目标。我知道他是对的。我知道驾驶虎式既是特权也是诅咒。我知道从明天起,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交火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我也知道,我们没有选择。我们是士兵,我们是坦克手,我们是这辆强大而脆弱的战争机器的灵魂。我们会驾驶它走向火焰,因为那是我们的职责,因为那是我们被训练要做的事,因为在那片火焰的另一边,也许——只是也许——还有回家的路。
黎明前的微光开始渗入观察镜的缝隙。我听着身边战友们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威廉在外面低声与换岗的埃里希交谈,听着远方永不停息的战争脉搏。
明天,钢铁巨兽将再次醒来。明天,我们将再次成为战场上的磁铁,吸引所有的火力与仇恨。明天,我们将测试装甲的极限,测试神经的极限,测试在成为首要目标的情况下,一个车组究竟能坚持多久。
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我默默重复着对威廉的承诺:我会尽一切可能让我们都活下来。
即使在这台名为战争的巨大绞肉机里,即使我们驾驶的是所有人最想摧毁的目标,即使概率对我们不利——我仍然相信,有些东西可以超越钢铁与火药。信任,默契,决心,还有五个人在铁棺材里共同呼吸时形成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纽带。
天亮了。库尔斯克战役的第五天即将开始。而“巨兽”和它的车组,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包括成为整个战场上最显眼、最危险、最孤独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