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娘的菜园子(1/1)
秋阳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娘蹲在菜园子角落拔草,指尖掐住马齿苋的根须一拽,连土带泥薅起一串,抖了抖土丢进竹篮里。竹篮边堆着刚摘的冬瓜,青绿色的皮上挂着层细白的霜,像裹了层糖衣,其中两个尤其大,足有半人高,娘用围裙擦了擦手,围着冬瓜转了两圈,嘴角抿不住地笑。
“这俩冬瓜,够炖三回汤了。”她转头冲屋里喊,“砚儿!快拿尺子来,我得量量这冬瓜长了多少寸!”
林砚正趴在案头核税银账册,听见娘喊,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江南盐税增一成”那栏,笑着应了声“来喽”,抓起墙上挂着的木尺——那是他用旧账册夹板改的,上面用墨笔标着寸分刻度。他走进院子,见娘正踮脚摸冬瓜顶,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亮得显眼,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不管种了茄子还是黄瓜,总要量量尺寸记在本子上,说“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一分寸都不能含糊”。
“娘,量这干啥?反正够吃就行。”林砚蹲下身,木尺抵住冬瓜底部,另一端顺着弧线往上推,“一尺八寸……比上月那个长了两寸呢!”
娘凑近看了看尺子,又摸出别在围裙上的小本子——封面是林砚用旧公文纸糊的,边角都磨卷了。她翻开本子,笔尖是根削尖的芦苇杆,蘸着自制的墨汁(用锅底灰和米汤调的),一笔一划写:“秋八月十六,摘冬瓜二枚,大者一尺八寸,小者一尺五寸。”写完又补了行小字,“留一枚炖肉,送苏晚一枚。”
林砚凑过去看,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前几页是夏天的收成:“六月初三,茄子收三十斤,送苏晚铺子五斤”“七月廿一,豆角二十斤,晒干五斤存起来”,甚至连“给西院张婶送了两把葱”都记着。字迹歪歪扭扭,却比户部的账册还整齐,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个小小的对勾,像娘对自己的肯定。
“娘这账,比我核的税银账还细。”林砚笑着戳了戳本子上“送苏晚五斤茄子”那行,“您连送了多少都记,不怕我跟苏晚要回来?”
娘拍了他手背一下,嗔道:“你当户部尚书就不讲理了?送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理?记下来是怕忘了——上次给你二哥寄了袋绿豆,转头就忘了寄的是三斤还是五斤,害得他在信里问了三回。”
林砚想起二哥在老家办学堂,上个月确实来信说“娘寄的绿豆够熬两回粥,到底是多少斤?我好记在‘亲友往来账’上”。当时还笑二哥太较真,如今看娘这本子,才明白这较真里藏着的是过日子的踏实——你记着我给的,我想着你缺的,一来二去,人情就像菜园子里的土,越翻越熟,越养越厚。
“对了,”娘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篮里抓起一把刚摘的香菜,“苏晚前几日来说,她染布铺的伙计感冒了,炖冬瓜汤时放把香菜能发发汗。你等会儿顺路送过去,别让她自己跑一趟。”
林砚接过香菜,指尖触到叶片上的露水,凉丝丝的。他知道苏晚的染布铺最近忙,新染的青布被户部小吏订了二十件长衫,伙计们从早忙到晚,感冒了也舍不得歇着。娘这哪里是“顺路”,是早就盘算着谁需要什么,像打理菜园子一样,把人情往来也侍弄得妥帖。
“娘,”林砚忽然指着菜园子另一角,那里种着半畦萝卜,叶子绿油油的,“这萝卜啥时候收?我让厨房给您腌成萝卜干,送二哥学堂去——孩子们背书累了,嚼点咸香的解闷。”
娘眼睛一亮,往萝卜地里走了两步,扒开叶子看了看土下的轮廓:“再等十天,得让霜打打才甜。到时候我多腌点,一半给二哥,一半留着你冬天配粥吃。”她顿了顿,又补充,“记得让苏晚来拿点,她染布时总爱含块咸萝卜,说能提神。”
林砚笑着应下,心里却忽然透亮——娘的菜园子哪只是种菜?种的是牵挂,收的是人情。那本歪歪扭扭的账册上,记的也不是斤两尺寸,是“谁需要什么”“谁能给什么”,像串在绳上的珠子,一颗连着一颗,把散落的日子串成了暖和的链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苏晚的声音,带着点喘:“婶子!我给您送新染的青布来了,做个新围裙正好!”
娘赶紧迎出去,拉着苏晚的手往菜园里带:“快来看我这冬瓜,比上次那个还大!晚上别走,炖冬瓜汤给你伙计发汗!”苏晚笑着应着,眼睛却瞟向娘的小本子,伸手翻了两页,忽然指着一行字笑:“婶子您还记着我上月借了您半袋面粉啊?我这就让伙计送回来。”
“送啥送!”娘拍了她手背,“记着是怕我老糊涂忘了,你染布正缺粮,留着给伙计们做馒头。”
林砚站在一旁,看娘和苏晚围着冬瓜说笑,看苏晚新染的青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这菜园子就是个小天下——有耕耘,有收获,有来有往的人情像泥土里的养分,悄无声息地把日子养得厚实。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菜,又看了看案头那本堆成山的税银账册,忽然明白:大到国家的税银、粮仓的储备,小到菜园里的冬瓜、账册上的寸分,其实都是一回事——得用心记着,仔细算着,才能让该有的都有,该暖的都暖。
傍晚炖冬瓜汤时,娘果然放了大把香菜,香气飘出院子半条街。林砚端着汤往染布铺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汤碗烫乎乎的,像娘那本账册里藏着的温度——不耀眼,却能焐热每一个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