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不来梅的棋局(2/2)
在市中心一栋看似普通、但内部装饰极为奢华且戒备森严的石质建筑内,他们见到了安妮特·范·德·海登。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简单的蕾丝,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枚镶嵌着大颗黑珍珠的发网罩住。
她的面容不算绝美,但线条清晰,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灰色的眼睛冷静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接看到交易的底牌。
她坐在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背后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账册和卷宗,而不是书籍。
“周中校,艾琳娜女伯爵,请坐。”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客套,手势示意仆人上茶后便退下,“感谢二位远道而来。我相信,我们都有节省时间的共识。”
“范·德·海登夫人,”周世扬按照艾琳娜事先的叮嘱,开门见山,“我们带来了联盟的诚意,以及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他对身后的副官点点头,副官将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异常沉重的橡木小箱子放在安妮特宽大的书桌上,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刹那间,办公室内仿佛被金光充盈。箱子里整齐码放着的,不是常见的银币或金路易,而是未经熔铸的、大小不一但成色极佳的金锭,上面还隐约可见北美一些矿场的标记。
这些金锭在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射进来的光线映衬下,散发着最原始也最诱人的财富光芒。
安妮特的眼眸在金锭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然后移开,看向周世扬:
“很……扎实的诚意。不过,中校,在安特卫普,我们见过的金子,可能比斯海尔德河的水还要多。金子能买来货物,但买不来安全,尤其是一种能抵御法国军队的安全。”
坐在安妮特下首的一位男性合伙人,一个胖胖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荷兰人,嗤笑一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说:
“恕我直言,中校。你们联盟的船或许很厉害,但那是海上。这里是陆地,是欧洲的中心。法国的步兵方阵和炮兵,不是几艘快船能对付的。
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的、长期的保障,而不是一次性的……黄金展示。这看起来更像是……乞讨的筹码,而非合作的根基。”
周世扬的脸色沉了下来。艾琳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冷静。
周世扬深吸一口气,没有看那个荷兰合伙人,而是直视着安妮特,一字一句地说:“范·德·海登夫人,我们打开这箱金子,不是乞讨,是展示我们拥有履行协议的能力和资源。
您说的对,安全无法用金子购买。但安全,可以用实力来缔造和扞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停泊在码头上正在进行涂装的“靖海号”巡航舰,以及更远处训练场上正在操练的、穿着统一深蓝色军装、步伐整齐、装备着崭新燧发枪的联盟陆战队员。
“我们的实力,就在那里。在海上是战舰和火炮,在陆地,是纪律和训练。我们保护的,绝不仅仅是某一个人的金库。我们合作的,是构建一个连通新旧世界、不受任何单一陆上强权扼杀的贸易与金融新秩序。
夫人,您精通数字,应该能算清,是固守旧网,在法国、西班牙、荷兰的夹缝中战战兢兢,还是投资于一个新世界的未来,哪个收益更大,风险更低。”
安妮特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个冰冷的黄铜镇纸。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箱金锭,又望向窗外港口的舰影和训练场上的士兵。那个荷兰合伙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很动听的说辞,中校。”安妮特终于再次开口,“但现实是,法国的间谍在安特卫普的活动日益频繁,他们在城内和周边贵族中收买、策反,寻找任何可以制造混乱、为他们出兵制造借口的理由。
我的‘安全’需求,非常具体,也非常迫切。你们如何能证明,你们有能力阻止,或者至少极大增加法国人动手的成本?”
就在这时,安妮特的一名贴身侍女匆匆走进,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安妮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周世扬和艾琳娜说:“抱歉,有一位意外的访客到来。或许,她也能为我们的谈话,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片刻后,另一位年轻女子在侍女的引导下走进了书房。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打扮华丽而时尚,带着明显的西班牙宫廷风格,深褐色的卷发,蜜色的皮肤,一双大眼睛灵动而充满好奇。
她是丽莎·德·拉·塞尔达,西班牙南尼德兰总督的独生女。
“安妮特阿姨!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的重要会谈。”丽莎的声音清脆,带着口音的法语。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世扬和艾琳娜,目光尤其在周世扬那身与欧洲军服迥异的联盟制服上停留,“这两位是……哦!就是那些从不来梅来的、驾驶着神奇大船的人吗?我在城里听说了很多传闻!”
“丽莎小姐,这位是圣龙联盟的周世扬中校,这位是艾琳娜女伯爵。”安妮特简单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显然与丽莎很熟稔。
丽莎立刻活泼地向两人行礼,然后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问道:“中校先生,你们的船真的不用风就能跑那么快吗?还有你们的士兵,他们的枪好像和我们用的不太一样?我能去看看吗?”
周世扬有些意外于这位西班牙总督千金的直率和好奇心,他看了一眼安妮特,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如果丽莎小姐有兴趣,并且总督大人允许的话,我们欢迎您参观我们的基地。”周世扬谨慎地回答。
“父亲他……”丽莎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满,“他才不管这些呢。他整天就担心马德里那边又有什么新的指令,或者哪个贵族又在背后说他坏话。他觉得这个总督位置就像坐在火炉上一样。”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吐了吐舌头,转向安妮特,“安妮特阿姨,我父亲让我来问问,关于下个月慈善舞会的事情……”
丽莎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她无意中透露的父亲处境(总督位置不稳,受马德里猜忌),以及她对联盟毫不掩饰的好奇,都为周世扬和艾琳娜提供了新的信息。
而安妮特默许甚至似乎有意安排这次会面,也显得意味深长。
接下来的会谈,因为丽莎在场,转向了更泛泛的社交话题。但周世扬和艾琳娜都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安妮特需要实质性的安全保障来对抗法国威胁;西班牙南尼德兰当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总督有其苦恼和弱点。
离开安妮特的宅邸,返回不来梅的交通艇上,艾琳娜对周世扬说:“丽莎小姐是个有趣的变数。她对我们的好奇是真实的,或许能成为一个接触她父亲的渠道。
但安妮特的条件依然是最关键的。法国人的威胁,是悬在她和安特卫普头上最直接的剑。”
周世扬望着逐渐远去的安特卫普尖塔,沉声道:“我们需要一个机会,向安妮特,也向法国人,展示我们保护安特卫普的决心和能力。光靠训练和舰船停在港口,不够。”
机会,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就在他们返回不来梅基地的当天傍晚,一份加急情报被送到了周世扬的桌上。情报来自艾琳娜在边境地区的眼线,同时,不来梅市议会也收到了正式的紧急通报。
法国驻扎在邻近的法国占领区,原本属于西班牙的尼德兰部分领土,一支约两百人的骑兵部队,突然越过边境线,占领了位于安特卫普东南方约三十公里、属于南尼德兰的一个名叫“圣利奥”的边境小镇。
对方以“追剿一伙越境抢劫、疑似得到安特卫普不法商人庇护的土匪”为名,未经任何事先通告或与南尼德兰当局协商。
法军驱散了小镇上象征性的西班牙守军,实际上只有几个税吏和民兵,宣布对该镇实行“临时军事管制”,并要求安特卫普方面“交出匪徒,并解释为何纵容匪患危及法国边境安全”。
消息传来,安特卫普城内瞬间哗然。法国人此举,借口蹩脚,但行动迅速粗暴,其试探和挑衅意味极其明显。
如果西班牙南尼德兰当局软弱应对,或者安特卫普自身无法做出有力反应,那么法国很可能得寸进尺,制造更多事端,最终危及整个安特卫普的安全。
不到一个时辰,联盟驻欧洲事务总部的大门被敲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安妮特·范·德·海登派来的心腹管家。管家面色凝重,交给周世扬一封印有“海皇”银行业纹章火漆的亲笔信。
周世扬迅速拆开,安妮特那冷静而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圣利奥镇的枪声,已经响起。我的问题,现在也是你们的问题了。我需要答案,周中校。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