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夜驰阴山(1/2)
八月初一的月亮只剩一弯细钩。
野马滩往南五十里的驿道上,十二骑正在狂奔。马蹄铁敲击硬土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惊起路旁灌木丛里栖息的夜鸟。
领头的骑士突然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住。后面十一骑也急停,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雾。
“铁战。”陈骤回头,“地图。”
右边那个魁梧的亲兵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皮制地图筒。他叫铁战,二十五岁,左耳缺了半边——是早年在边军时被胡人弯刀削掉的。动作稳当,哪怕刚疾驰了五十里,手也不抖。
左边那个瘦些的亲兵已经下马警戒。他叫土根,才十九,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身子微侧,耳朵朝着来路方向。
陈骤接过地图,就着月光看。地图是匠作营新制的,用了廖文清从江南弄来的硬纸,上面标着北疆所有关隘、驿道、水源。野马滩到阴山,一百二十里。他们丑时出发,现在寅时三刻,跑了一半。
“歇一刻钟。”陈骤说,“饮马,吃干粮。”
十二人下马。没人说话,只有解水囊的声音,嚼干饼的声音,还有马匹饮水的咕嘟声。
土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黄豆,喂给自己的马。马低头舔他手心,他拍拍马脖子,低声说:“再撑六十里,到了给你加料。”
陈骤靠在一棵枯树旁,闭眼养神。脑子里却在转——大牛的战报是戌时到的,上面说野马滩守军伤亡过半,箭矢耗尽,明日若“狼主”八千骑全压上来,守不住。
必须调援兵。
但阴山主隘的兵不能动。窦通李敢那边只有一万人,要防秃鹫谷的七千胡骑。赵破虏的飞羽营在阴山东侧训练,赶过去要两天。冯一刀的斥候营撒在外面,一时收不回来。
能调的,只有自己的亲卫营——三千重骑,还有刚休整好的两千轻骑。
五千骑。够吗?
陈骤睁开眼,看向北面。野马滩的方向,夜空隐约泛红,不是朝霞,是火光——在烧尸体。
“将军。”铁战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真要亲去?野马滩太险,您坐镇阴山,末将领兵去就行。”
“你去压不住胡茬。”陈骤说,“那厮只听大牛的,大牛现在也未必镇得住他。”
铁战不说话了。他知道胡茬的脾气——野狐岭之战,胡茬违令追击三十里,回来被陈骤打了二十军棍。打完爬起来,第一句话是:“下次还追。”
马蹄声从南面传来。
土根瞬间拔刀,挡在陈骤身前。其余亲兵也上马,刀出鞘。
来的是三骑,打头的举着火把,火光照出身上晋军衣甲。到三十步外勒马,为首的下马单膝跪地:“报——阴山急信!”
陈骤走过去,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信纸。是留守阴山的韩迁写的,字迹潦草:
“大都护亲启:丑时三刻,秃鹫谷烽燧燃烟。窦通部已前出接敌。李敢部留守孤云岭。敌兵力约五千,非七千。疑‘狼主’虚报。然谷道狭窄,窦部虽有一万,展不开。恳请速调赵破虏部往援。韩迁叩首。”
秃鹫谷打起来了。
陈骤把信纸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天,东方已经泛白。寅时末,快天亮了。
“改道。”他说,“不去野马滩了,去秃鹫谷。”
铁战一愣:“那野马滩……”
“野马滩有胡茬大牛,还有秃发贺的两千骑,能撑一天。”陈骤翻身上马,“秃鹫谷要是破了,阴山侧翼洞开,野马滩守再久也没用。”
他顿了顿,对送信的斥候说:“你回阴山,告诉韩先生两件事。第一,调赵破虏部五千人急赴秃鹫谷,辰时必须出发。第二,让金不换把仓库里所有火药桶都搬出来,用牛车往秃鹫谷送。”
“诺!”
斥候上马,往南疾驰。
陈骤一抖缰绳:“走!”
十二骑调转方向,往西奔去。秃鹫谷在阴山西北七十里,全是山路,比去野马滩难走。
天渐渐亮了。
同一时刻,秃鹫谷。
谷道窄,最宽处不到五十步。两边是陡崖,崖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松树。此刻谷底已经堆满了尸体——有胡人的,也有晋军的。
窦通站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拎着把卷了刃的横刀。甲胄左肩被砍裂了,铁片翻起来,底下的皮肉翻开,血把半个身子染红。他没包扎,也顾不上。
“第七次了。”他哑着嗓子说,“一个时辰冲七次,这群胡狗疯了。”
副将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将军,箭还剩三成,礌石滚木快用完了。”
“用完了就用刀。”窦通跳下石头,“崖上的人撤下来一半,补到谷口。胡人下次冲锋,放进来打。”
“放进来?”副将瞪眼,“谷口一破,后面……”
“后面是李敢。”窦通说,“老子这一万人不是纸糊的。放进来,关门打狗。”
话音刚落,谷外又响起号角声。
胡骑来了。
这次不是骑兵冲阵——谷道太窄,骑兵展不开。是步卒,约两千人,手持大盾,结成龟阵,一步步往谷口压。
窦通眯眼看了看,忽然笑了:“学聪明了。知道硬冲不行,改结阵了。”
他回头吼:“弩炮!给老子砸开那乌龟壳!”
谷道两侧的崖壁上,十架弩炮调整角度。这些是特制的山地弩炮,比野马滩的小,射程只有一百步,但便于拆卸搬运。弩炮手摇动手柄,牛皮筋绞紧。
“放!”
十支弩箭呼啸而出。大盾能防弓箭,防不住弩箭。三面盾牌被射穿,持盾的胡人惨叫着倒下。龟阵出现缺口。
“再放!”
第二波弩箭射出。又倒下一片。
但胡人步卒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弩炮装填需要时间,来不及了。
“长矛手——上前!”
五百长矛手从谷口两侧的掩体后冲出,在谷道正中结阵。矛杆放平,矛尖对准龟阵。
三十步。
二十步。
“刺!”
长矛同时前刺。最前排的胡人步卒被捅穿,但后面的人顶着尸体继续往前推。双方在狭窄的谷道里角力,矛杆被压得弯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窦通拔出另一把横刀——他习惯带双刀。跃下巨石,几步冲进战阵。不砍人,专砍盾牌边缘的连接处。一刀下去,牛皮绳断裂,盾牌散开。后面的长矛手趁机突刺,捅倒一片。
但胡人太多了。倒下一个,补上两个。龟阵像潮水,一点点往谷里涌。
“将军!右翼要破了!”副将嘶喊。
窦通转头,看见右翼的长矛阵被压得后退了三步,阵型开始散乱。他啐了口血沫,横刀高举:“霆击营——压上去!”
三百重步兵从后面冲出。这些是窦通的宝贝,人人披双层铁甲,手持斩马刀。不结阵,就硬撞。像一群铁罐头,撞进胡人步卒的阵型里。
斩马刀抡起来,一刀下去,连盾带人劈成两半。重步兵的加入像楔子钉进了木头,硬生生把龟阵的推进止住了。
但代价也大。重甲行动慢,被胡人步卒围住,专砍腿。已经倒了十几个,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战斗在谷口胶着。
窦通双刀翻飞,不知砍倒了多少人。刀刃卷了,换一把;再卷,再换。亲卫护在他左右,不断有人倒下。一个胡人步卒扑到他面前,骨朵砸向他面门。窦通不躲,横刀抢先捅进对方胸口。骨朵擦着他头盔落下,砸在肩甲上,铁片凹陷,肩骨传来碎裂的痛感。
他闷哼一声,一脚踹开尸体。
“将军!弩炮装好了!”
“放——!”
第三波弩箭射出。这次是平射,几乎贴着己方士卒的头顶飞过,扎进胡人阵型的深处。又是一片惨叫。
胡人步卒终于开始后退。
但退到百步外,又停住了。重整阵型,准备下一次冲锋。
窦通拄着刀喘气。左肩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倒。倒了,这一万人就得溃。
副将跑过来,“将军,重步兵折了一百三,长矛手折了三百,弓手箭只剩两成了。”
“李敢那边有消息吗?”窦通问。
“没有。谷道被堵死了,信鸽飞不出去,斥候也出不去。”
窦通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辰时了。
“狼主”在秃鹫谷放了五千人,不是七千。但五千人轮番冲击,他这人也快撑不住了。
“去,扒阵亡弟兄的甲,给还能战的换上。”窦通说,“箭没了就用石头,石头没了就用牙咬。守到午时,援军应该就到了。”
“援军……真有援军吗?”
“有。”窦通说,“将军不会让咱们死在这。”
他说得很肯定。但心里也没底。
谷外又响起号角声。
第八次冲锋,要来了。
阴山军堡,辰时正。
韩迁在议事厅里踱步。老头子一夜没睡,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
厅下站着赵破虏。年轻人甲胄整齐,弓袋箭壶满满当当。飞羽营五千弓弩手已经在堡外集结完毕,只等军令。
“大都护改道去秃鹫谷了。”韩迁停下脚步,看着赵破虏,“野马滩那边,只能靠大牛胡茬自己撑。你部去秃鹫谷,要快。窦通撑不了多久。”
“末将明白。”赵破虏抱拳,“巳时出发,申时前必到。”
“到了之后,不要直接进谷。”韩迁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秃鹫谷南侧的一片山坡,“占据这里,用弓弩压制谷外胡骑。窦通部在谷内,你在谷外,内外夹击。”
“诺!”
赵破虏转身要走,韩迁又叫住他:“等等。”
“还有何吩咐?”
“活着回来。”韩迁说,“飞羽营是北疆精锐,折一个,心疼。”
赵破虏愣了愣,重重点头,大步离去。
韩迁坐回椅子,揉着太阳穴。亲兵端来热粥,他摆摆手:“给伤兵营送去。”
您一天没吃了……
“吃不下。”韩迁看向北窗。窗外的校场上,匠作营的人正在装车——二十辆牛车,每辆车装着十个木桶,桶里是火药。金不换亲自押送,已经出发了。
野马滩,秃鹫谷,两处都在血战。
而洛阳那边……岳斌昨日来信,说皇帝病情加重,已经三日不朝。卢杞趁机串联御史台,准备等北疆战报送达,就弹劾陈骤“穷兵黩武”“损兵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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