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乱棘穿心刺(2/2)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令牌呈长方形,约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如玉,表面无纹无字,唯有中心处镶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暗黄色晶石。
晶石内部似有云雾流转,隐约勾勒出黄泉二字。
令牌出现的刹那,一股阴冷死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陈阳瞳孔一缩。
他神识瞬间锁定那枚令牌,仔细感应。
“没有杀伐之气,也不像调动阵法之用。”
“唯觉它虚无缥缈,仿佛只是飘在胡修齐手心上。”
“这令牌究竟是何物,又有何玄机……”
……
“九华宗的碧落黄泉令!”
青木祖师急促的传音在陈阳脑海中炸响,带着罕见的凝重:
“一种传讯秘宝!”
“炼制时需取黄泉阴气,碧落云精,以宗门秘法祭炼百年方成!”
“一旦催动,无论相隔多远,哪怕身处秘境绝地,甚至像杀神道这般内外隔绝之所……”
“只要还在同一方天地,宗门核心处对应的主令,必生感应!”
陈阳心头一沉:
“他要传讯求援?”
“不!”
青木祖师沉思片刻,声音更急:
“他恐怕是要通知外界,提前开启地狱道出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胡修齐燃烧的右手,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碧绿色的令牌,应声而碎。
暗黄色的晶石炸裂,内部那团阴气与云精骤然扩散,化作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幽光,冲天而起!
幽光无视业力阻隔,无视空间屏障,在升至百丈高空时,噗地一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
轰隆隆!
整个地狱道,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不是天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变动!
众人头顶,那常年低垂的暗红色云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云层后方,露出一片深邃的漆黑。
但那漆黑并非永恒,隐约有细微的光斑在闪烁,仿佛是外界的星光,透过层层屏障,艰难地渗入一丝。
天空在变亮。
尽管依旧昏暗,可那种压抑了三年,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血色,正在褪去。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也在变化。
赤红色的砂土,颜色开始变浅,从暗红转为褐红,又从褐红转为深褐。
砂土缝隙中,一点点的嫩绿顽强地钻出。
是草芽,尽管纤细,尽管脆弱,可那抹绿色在此地出现,本身就是奇迹。
远处,那些肆虐了三年,吞噬无数修士的业力风暴,此刻正迅速平息。
风暴中心那令人心悸的扭曲之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荒原。
道途在演变。
从地狱道,向下一道途过渡。
“出、出口……要开了?!”
有修士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光!你们看到没有!天上有光!!”
“三年了……整整三年啊!!我们终于……终于能出去了!!”
“呜呜……王师兄、李师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
歇斯底里的欢呼,瞬间席卷全场!
数千名东土修士,无论之前是恐惧还是麻木,此刻全都红了眼眶。
许多人跪倒在地,对着逐渐明亮的天空磕头,泪流满面。
更多人相拥而泣,仿佛要将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恐惧与委屈,一次性宣泄出来。
连陈阳身后的云裳宗弟子,此刻也大多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小春花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岳秀秀,低声轻唤,柳依依望着陈阳染血的背影,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锦安长舒一口气,周身紧绷的血气缓缓平复。
陈阳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
这场持续三年的地狱道试炼,这场与妖神教的漫长搏杀,终于……要结束了。
他可以带着柳依依她们安然离开。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狂喜与解脱中时。
火焰即将熄灭的胡修齐,缓缓飞升至半空。
他那干枯碳化的身躯,此刻已摇摇欲坠,苍白火焰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体表,仿佛风中残烛。
可他的声音,却通过某种秘法,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地狱道将终,血仇……却未解!”
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全场瞬间安静。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空中那道即将熄灭的身影。
胡修齐燃烧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激动的脸。
最终落在陈阳身上。
然后。
他抬手指向陈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控诉:
“西洲妖修,两大教派,妖神教、菩提教!入我东土试炼之地,三年来,屠戮我东土修士数以万计!!”
“手段残忍,行径卑劣,视我东土修士如猪狗血食!”
“其中,罪恶滔天者……”
他手臂猛地一划,直指陈阳:
“便是此獠,陈阳!”
声浪如雷,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炸开。
“他代表菩提教潜入此地,修炼淬血邪法!他眼角血花,更是西洲天香教花郎标志,专以皮相蛊惑女子!!”
胡修齐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锐,如同毒蛇吐信:
“云裳宗柳依依、宋春心,本为荷洛仙子亲传,东土天之骄女!”
“可却被此獠蛊惑,自甘堕落,与西洲妖人苟且私通,叛我东土道义!!”
“西洲妖人,祸乱东土!云裳宗女修,背信弃义!”
一字一句,如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修士心中。
陈阳脸色骤变!
他终于明白了胡修齐的意图。
不是求援,不是逃生,而是……临死前,也要泼尽脏水,将他与云裳宗,彻底钉在东土耻辱柱上。
“你胡说八道!”
小春花气得浑身发抖,尖声怒骂。
柳依依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冷冷盯着空中的胡修齐,一字不发。
可她们的声音,在胡修齐那经过秘法加持,响彻全场的控诉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而效果,立竿见影。
数千东土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阳,又扫过柳依依与小春花。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鄙夷,有愤怒,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难怪……云裳宗那两位仙子,这般护着他……”
“我说呢,西洲妖人,怎会如此好心,屡次救我东土修士……原来是想蛊惑人心!”
“与妖人苟且……呸!枉为东土仙子!”
低语间的唾骂声,如瘟疫般蔓延。
连一些云裳宗本门弟子,此刻看向柳依依与小春花的目光,都带上了复杂的审视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胡修齐看着下方人群的反应,火焰即将熄灭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但他还要……
再加一把火。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嘶声高喝:
“今日!”
“我胡修齐,率九华宗弟子……”
“誓死维护东土道义!”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嘴唇微动,一道唯有九华宗弟子能听见的秘音,悄然传入每一人耳中:
“木镇……神魂。”
四字入耳,数百名呆立原地的九华宗弟子,身躯同时一震!
眼中的清明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与茫然。
仿佛听到了神的旨意。
下一刻……
“杀妖人!护道义!!”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杀!!”
数百名九华宗弟子,齐声怒吼,如同提线木偶般,同时腾空而起,化作数百道流光,悍不畏死地扑向陈阳!
陈阳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催动脉络血气,试图震慑……
有用!
那些弟子身形齐齐一晃,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去势顿时受阻,速度减慢了许多。
可他们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更显决然,依旧挣扎着向前扑来!
“找死!”
陈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抬起,正要施展术法。
轰!
第一声爆炸,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九华宗弟子,在距离陈阳尚有三十丈时,身躯突然膨胀,然后……
如同被吹爆的气球,轰然炸裂!
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自爆!
不是攻击,而是最彻底的……自我毁灭!
爆炸的冲击波横扫而来,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
而紧接着。
轰!轰!轰!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一个又一个九华宗弟子,如同扑火的飞蛾,在靠近陈阳一定范围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血肉如雨,染红天空。
爆炸的轰鸣连绵不绝,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将赤色荒原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陈阳已近油尽灯枯,被逼得连连后退,护体灵气剧烈震荡,终是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了鲜血。
他终于明白了胡修齐的全部算计!
先以碧落黄泉令通知打开出口,让所有人看到希望,再当众泼尽脏水,将他与云裳宗污名化。
最后……
操控九华宗弟子集体自爆,营造出为护道义,舍生取义的悲壮场面!
而他自己,作为被妖人残害的东土英烈,将永远定格在所有人记忆中。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陈阳!克制!先退!!”
青木祖师焦急的传音再次响起:
“他在逼你杀人!一旦你动手,就坐实了残害东土修士的罪名!”
陈阳何尝不知?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柳依依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正担忧地望着他。
小春花抱着昏迷的岳秀秀,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半步。
锦安与众云裳宗弟子,被爆炸余波冲击得东倒西歪,不少人已受伤吐血。
再退,就要退到他们身边了。
到那时,这些疯狂自爆的九华宗弟子,会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不能退。
陈阳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缓缓站定,不再后退。
体内丹田处,那道基裂缝中残存的古老气息,此刻正缓缓流淌,汇聚在下丹田,如同沉睡的火山。
“你想要九华宗弟子,都死在我手上……”
陈阳抬头,望向空中火焰即将彻底熄灭的胡修齐,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须一个个来?”
“我……”
“杀光便是。”
话音落。
陈阳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结出一道复杂到极致,玄奥到极点的印诀!
不是翠宝印,不是苍松印,不是任何一道他曾施展过的万森印。
而是……第五印。
乱棘穿心刺!
万森印七式,前三印乃为根基,自第四印大杖之刑一转,便专司杀伐。
而第五印乱棘穿心刺,需结丹修为方能勉强催动,乃是凝聚木行杀伐之气的极致体现。
一印出,乱棘生,穿心裂魂,不死不休!
这本不是筑基修士能够施展的印法。
可此刻,陈阳丹田中那股古老气息,轰然灌注!
嗡!
天地共鸣!
陈阳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隆隆隆!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大地,骤然龟裂!
无数道深绿色的荆棘,如恶魔的触手,从地底疯狂钻出!
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漆黑倒刺,刺尖泛着幽冷的寒光!
荆棘生长速度快到极致!
一丈、三丈、十丈、三十丈……
转眼之间,数百根粗壮的荆棘冲天而起,化作一片恐怖的荆棘森林。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在空中扭曲盘旋,然后……
齐齐刺向那数百名扑来的九华宗弟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根荆棘,洞穿一名弟子胸膛。
两根荆棘,将一名弟子撕成三截。
三根荆棘,将一名弟子绞成肉泥……
没有惨叫。
因为死亡来得太快。
那些疯狂的九华宗弟子,甚至来不及自爆,便被锋锐的荆棘贯穿!
血。
漫天血雨。
数百具尸体,被荆棘悬挂在半空,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缓缓摇晃。
每一具尸体,都睁着眼睛。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与死亡的冰冷浑然一体,交织出一幅毛骨悚然的诡异画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千名东土修士,呆呆地望着那片荆棘森林,望着那数百具悬挂的尸体,望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与大地。
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
连柳依依与小春花,此刻也瞪大眼睛,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陈阳缓缓放下双手,脸色微微苍白。
这一印,几乎抽空了他丹田中那股气息,连带着自身灵力也耗去九成。
但他站得笔直。
目光平静地望向空中。
那里,胡修齐身上的最后一点苍白火焰,终于彻底熄灭。
露出下方那具焦黑干枯,如同老树根般的躯体。
一根粗壮的荆棘,正从他的胸膛贯穿而出,尖端滴落着最后几滴焦黑的血液。
胡修齐低垂着头,火焰熄灭后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陈阳的方向。
直到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他依旧看着陈阳。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笑。
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是玉石俱焚的笑。
是拉着数百弟子陪葬,也要将陈阳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疯狂的笑。
“哎呀!这老东西,死都要一帮人垫背!”
青木祖师气急败坏地骂道。
可他已无力再做任何事。
道途演变已至尾声,此番不过是祭酒允他暂现于世,如今时辰将至……
哗啦啦!
无数灰黑色的锁链,从虚空探出,将青木祖师层层缠绕,然后猛地向远方拖拽!
“小子!保重!!”
青木祖师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身影便消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
至于那妖仙青年,早在道途演变的刹那,便已化作一缕紫烟,缩回胡修齐腰间那枚水火不侵的紫金葫芦中。
然而。
就在青木祖师离去后,地狱道深处忽地又探出一条锁链,狠厉砸下!
轰!
紫金葫芦应声碎裂,一缕青烟逸散,伴着妖仙青年短促的惨叫,随即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此刻。
破损的葫芦静静悬挂在胡修齐焦黑的尸体上,随着荆棘微微晃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荆棘丛的沙沙声,以及鲜血滴落泥土的滴答声。
下一瞬……
嗡!
一道耀眼的传送光阵,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亮起。
光华中,数道人影缓缓走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着搬山宗制式道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是搬山宗领队岳铮,奉道盟之命,前来接引地狱道生还修士。”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片荆棘森林,那数百具悬挂的尸体上时,眸光骤然一颤!
“这……这是……”
他失声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而就在这时……
“岳道友!”
一声凄厉的哭嚎,从丘岩下传来。
陆浩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扑到岳铮脚边,指着陈阳,声泪俱下:
“菩提教陈阳!他杀了胡师兄!杀了徐师兄!杀了我九华宗……数百名弟子啊!”
哭声响彻天地。
岳铮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荆棘丛前那道染血的身影。
陈阳静静站着,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身后,数百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
鲜血将这片地狱道最后时刻的天空,浸染成了一片凝固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