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根基已立(2/2)
马伯庸的心跳得快起来。这法子,兴许真行得通。
他接着往下写:
“装病退身的法子:就说染了风寒,躺炕上起不来。得备药渣,得有人看见,得慢慢把差事推掉。
险处:大夫来诊脉可能露馅;病久了怕被挪出府;要是没进项,就难攒钱。
掂量掂量:先备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塞回炕洞。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屋里明明暗暗的。
马伯庸吹熄了灯,躺到炕上。黑暗里,眼睛睁得老大,望着屋顶。
装病这事,得仔细琢磨。啥时候开始装?装啥病?咋应付大夫?咋让林之孝信?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想着想着,他忽然又想到一桩:就算真能装病离了府,去了保定之后呢?
保定那处院子,虽说有了,可还没亲眼见过。万一那院子不像陈老板说的那样,万一那几亩地根本种不出东西,万一邻居不好处……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不想了。越想心里越没底。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是好是赖,总得去看了才知道。
正月二十七,马伯庸去了趟郑老汉家。
这回他没带点心,也没带肉,只带了二十文钱。
郑老汉正在院里晒萝卜干,见他来,擦了擦手:“伯庸来了。”
“郑叔。”马伯庸把钱递过去,“快开春了,您二老添件衣裳。”
郑老汉推着不要,马伯庸硬塞进他手里:“您就收着吧。我往后……可能来得少了。”
郑老汉愣了愣:“咋了?”
“府里差事忙,抽不开身。”马伯庸说,“那木匣子,您还帮我收着。要是有人来取,还是那句话——周安托的。”
郑老汉点点头:“记着呢,周安。”
马伯庸又在院里站了会儿,看着那些晒着的萝卜干。萝卜切成条,串在麻绳上,在日头底下慢慢地蔫着。等蔫透了,收起来,能吃一冬。
等他到了保定,也要晒些萝卜干。不,不止萝卜干,豆角、茄子、葫芦,能晒的都晒。冬天菜少,就指着这些干菜过活。
“伯庸啊,”郑老汉忽然开口,“你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马伯庸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没有,就是忙。”
郑老汉看着他,没再问。
从郑家出来,马伯庸没直接回府。他在街上慢慢地走,看着两边的铺面。
粮铺、油铺、布庄、药铺……这些铺子他常来,掌柜的都认得他。往后呢?往后他再来这条街,兴许就是另一副光景了。
他走进药铺,假装要买治风寒的药。
伙计问他要啥方子,他说不上来,只说受了凉,头疼发热。伙计给他抓了几味常见的药:桂枝、白芍、甘草、生姜。
马伯庸付了钱,提着药包出来。
这药,他当然不会吃。可得备着,万一要用呢?
回到贾府,天已经擦黑了。
马伯庸刚进院,就听见正房那边传来吵嚷声。仔细一听,是贾琏在骂人,骂的是管田庄的奴才,说今年租子收不上来,定是那些奴才私吞了。
骂声越来越高,夹杂着摔东西的响动。
院里的小厮下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多听。
马伯庸也低下头,快步回了自己屋子。
关上门,外头的骂声才小了些。他坐在炕沿上,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动静,心里头却异常地平静。
从前听见主子发火,他也会慌,怕牵连到自个儿。现在不了。贾琏骂的是田庄,是租子,是那些捞油水的奴才。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有自个儿的田,自个儿的地。虽说只有几亩,虽说还没见过,可那是干净的,是自个儿的。
外头骂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是林之孝往正房那边去了,大概是去劝和。
马伯庸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声来了又去,人声时高时低。这府里,永远不缺这样的事。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门的方向。
该想想啥时候开始“病”了。
不能太早,太早惹人注意。也不能太晚,太晚可能就走不脱了。
等老太太寿辰过了吧。寿辰是大事,府里上下都忙,他这时候病,会误事,林之孝肯定不乐意。
等寿辰过了,府里松快了,他再“病”。就说累着了,染了风寒。躺几天,慢慢地把差事推掉。
他盘算着日子:老太太寿辰是二月初六。过了初六,初七初八收拾两天,初九初十差不多能“病”了。
那时候天还冷,说染了风寒也合情理。
就这么定了。
马伯庸闭上眼睛,准备睡了。临睡前,手又摸了摸胸口——税票硬硬的,还在。
他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
保定,十里铺,周安。
这三个词,现在念起来,不再像是祷告,倒像是个约定。
他跟自个儿的约定。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马伯庸翻了个身,这回真睡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亮。他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是贾府的马管事,还得去当差,还得听吩咐。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望了望正房那边——贾琏的屋子静悄悄的,昨夜的骂声好像没发生过。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该去账房了。今儿得把寿宴的食材单子最后定下来。
他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