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根基已立(1/2)
正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马伯庸就醒了。
他没急着起来,先躺在炕上,伸手摸了摸胸口——税票用油纸包好,缝在里衣的暗袋里。手指碰到那硬实的边角,心里头就安生了些。
又探手摸了摸枕芯,里头那包铜钱还在,沉沉地硌着后脑勺。
他这才慢慢坐起身,披上棉袄下了炕。走到墙角蹲下,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后面是个小窟窿,里头放着三个银锭子,拢共三两——这是他最后的保命钱,不到要命的时候不动。
把砖头重新塞严实了,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长长吐出口白气。
保定那处院子算是落定了。房契在郑老汉家收着,税票贴身带着,陈老板也答应托人照看。虽说还没亲眼见过,可那几张纸、那份托付,就让他心里有了底。
这感觉挺怪。他人还在贾府当差,还得听林之孝的吩咐,还得算计着每一文铜钱怎么花。可心里头某个地方,悄悄地不一样了。
从前像是站在一条破船上,船漏了,水进来了,他跟所有人一起拼命往外舀水。明知这船早晚要沉,可除了跟着舀,没别的法子。
现在不全是了。他偷偷给自己备了条小舢板,虽说旧,虽说小,可那是自个儿的。等船真要沉的时候,他能跳上去,摇着桨走。
他还在跟着舀水,可舀着舀着,心里会想:我那舢板上该备个水瓢,该备根撑篙。
早饭时辰,厨房送来一碗稀粥,两个窝头。马伯庸掰开窝头,慢慢嚼着。窝头是粗玉米面掺着糠皮做的,剌嗓子。可他今儿吃得特别仔细——往后怕连这样的窝头都吃不上,得惜着。
吃着吃着,他忽然咧了咧嘴。笑自己怎么跟个守财奴似的,连窝头都数着吃。
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早饭后,林之孝让人来叫他去账房。
还是为老太太寿辰采买的事。这回要拟的是寿宴用的食材单子: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干货酱料,一样样列出来,估摸着用量和价钱。
马伯庸坐在账房那张小桌前,提着笔写。脑子里却冒出个念头:等到了保定,他也要置办一回席面。不用鸡鸭鱼肉,就买条河鱼,割半斤肉,炒两个菜,蒸锅白米饭。
就请郑老汉老两口。不行,郑老汉在京城,请不着。那就请邻居,请帮忙照看院子的那户。
他想着那光景:院子里摆张小桌,三两个菜,两三个人。天还没黑透,就点上油灯,边吃边说话。
“马管事?”旁边的小厮碰了碰他胳膊。
马伯庸回过神:“嗯?”
“林管家问您,这干木耳要写多少斤?”
马伯庸定了定神,瞅了瞅单子:“先写十斤吧。泡发了能出不少。”
他又低下头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着写着,心思又飘了。
等到了保定,得在院子里种点菜。种啥呢?白菜萝卜肯定得种,好活。要是能弄到韭菜根,也种上,割一茬长一茬。院墙角栽两棵南瓜,让藤蔓爬上去,夏天能遮阴,秋天还能收瓜。
对了,还得养两只鸡。母鸡下蛋,公鸡打鸣。鸡窝就搭在院墙根,用碎砖垒一垒……
“马伯庸!”
林之孝这一嗓子把他拽了回来。
马伯庸连忙起身:“小的在。”
林之孝皱着眉头看他:“你这半天神游到哪儿去了?单子写得颠三倒四的。你瞧瞧,这干蘑菇写了五斤,鲜蘑菇又写十斤——寿宴就在下月,用得了那么多鲜蘑菇?”
马伯庸低头一看,真写重了。他脸上发烫:“小的糊涂,这就改。”
林之孝摆摆手:“罢了,你今儿精神头不济,先回去歇着。单子让赵四接着写。”
“是。”
马伯庸退出账房,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不能这样。现在还在贾府,还在当差,不能总惦着保定的事。得把心思收回来,安安分分把眼下这关过了。
可收不回来。
那处院子,那几亩地,像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枝枝蔓蔓地长,拦都拦不住。
下晌没什么事,马伯庸在屋里拾掇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拾掇。几件旧衣裳,两双鞋,一床薄被。他把这些又翻检了一遍,该补的补,该洗的洗。
补衣裳的时候,针脚走得特别密实。这衣裳说不定要穿很久,也可能要走很远的路,得结实。
补完衣裳,他又查鞋子。鞋底磨薄了,得再加层底。他从包袱里翻出块皮子,比着鞋底剪出形状,一针一针纳上去。
纳鞋底是个费劲的活儿,针得用顶针顶着才扎得透。他纳得很慢,很仔细。每扎一针,就在心里念叨一句:这是走路的鞋。
纳完一只,手心都勒出了红印子。他甩甩手,拿起另一只。
外头有人敲门,是厨房的小李来送晚饭。
一碗菜汤,一个窝头。马伯庸接过,道了谢,关上门。
他把窝头掰开,泡进菜汤里,慢慢吃着。汤是白菜帮子煮的,没多少油水。窝头泡软了,好咽些。
吃着吃着,他又想起保定。到了那儿,头一顿饭吃啥呢?大概也是白菜汤,窝头。可那是自个儿的白菜,自个儿的窝头。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该会吧。自己种的白菜,自己磨的面,再咋粗淡,也该是香的。
夜里,马伯庸点上油灯,坐在炕沿上。
他从炕洞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却没急着写。而是把本子从前到后,一页页翻看。
从最早记的采买账目,到后来偷偷写的路线盘算,再到备用的法子,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这两三个月来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看着这些字,他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慢慢地被填实了。
他不是啥都没做。他在准备,在谋划,在给自个儿找活路。虽说这活路还窄,还险,可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他提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根基已立:保定有房有地,京城有藏银,路线想好了,托付也安排了。
眼下要紧的:一、别惹人注意;二、接着攒钱;三、等着时机。
时机是啥?府里出乱子,或者查账查得严,或者主子发难,或者风声紧了。
时机一到,马上走。走前得:取郑家木匣,兑碎银子,备干粮,换衣裳。
走得要干净,不留下痕迹。”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盯着“不留下痕迹”这几个字。
咋才能不留下痕迹?他在贾府十二年,吃住行都在这里,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他睡的这炕,用的这张桌,走的这些路,哪处没他的影子?
除非……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除非他“病”了。
病了,就不能当差了。病得重了,就得挪出去养病。病久了,慢慢地就被人忘了。
这念头一出来,就跟藤蔓似的疯长。
对啊,能装病。风寒发热,拉肚子,这些都好装。去药铺抓两服药,吃不吃谁知道?就说病得起不来炕,慢慢地把差事都推掉。
等大家都习惯他“病着”了,他再找机会走。到时候就算有人发现他不见了,也只会以为他病死了,或者被家里人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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