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春水向东(2/2)
何喜平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二叔和父亲,嘴唇哆嗦着:“这……这是真的?”
“真的。”何天培笑着说,“手续都办完了,下个月一号就去棉纺厂报到。”
何喜平捂住脸,哭出声来。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释然,是所有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正式工。棉纺厂。细纱车间。
这意味着她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更高的工资,有了更好的前途。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花了二百块钱找工作还干不好”的何喜平了。
“谢谢大伯……谢谢爸……”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何天能拍拍侄女的肩:“喜平,好好干。棉纺厂工作虽然也不轻松,但比罐头厂强。将来攒点钱,学点手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水双凤也抹着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这是喜事。”
确实是喜事。那天晚上,何家大房做了顿丰盛的晚饭,庆祝何喜平换了新工作。王秀英特意炖了只鸡,何建军围着桌子转圈圈,喊着“姑姑有糖吃了”——在小孩子心里,庆祝就是有糖吃。
饭桌上,水双凤看着小女儿笑得灿烂的脸,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三个儿子,大儿子结婚了,二儿子上大学了,现在小女儿的工作也解决了,就剩三儿子寿平了。
说到何寿平……
“寿平呢?”水双凤问,“又跑哪儿去了?”
王秀英说:“跟杨军和裴小猛出去了,说是去河边捞鱼。”
水双凤皱眉:“整天就知道玩。都十九了,也该想想正事了。”
何天培喝了口酒:“急什么?寿平还小,让他再玩两年。”
“还小?”水双凤不赞同,“福平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跟你学技术了。你看看寿平,接班三年了,技术没见长进,整天就知道跟那两个小子混。”
何福平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妈,寿平就是爱玩,人又不坏。再说了,杨军和裴小猛那俩小子,都是老邻居了,知根知底的,也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坏人,可也没见有什么出息。”水双凤叹气,“杨军,机械厂临时工,干了三年还是临时工。裴小猛,连个工作都没有,整天东游西逛的。”
何天培摆摆手:“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
但水双凤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寿平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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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通县城外的河边,何寿平正和两个好哥们忙活着。
暮春的河水还有些凉,但三个小伙子毫不在意,挽着裤腿站在水里。何寿平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篾编的简易捕鱼篓,杨军拿着渔网,裴小猛蹲在岸边,往水里撒饵料。
“猛子,你说这能行吗?”何寿平问。
裴小猛头也不抬:“放心,我研究过了,这季节鱼最爱吃这种虫子。咱们把篓子下在这儿,网兜在那儿,双保险。”
杨军嘿嘿笑:“猛子,你这些歪门邪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什么歪门邪道?”裴小猛不乐意了,“这叫智慧!智慧懂吗?”
三个人说说笑笑,把捕鱼的工具布置好。夕阳西下,河面泛着金色的光,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声。
“寿平,”杨军忽然问,“听说你哥他们都上大学了?”
“嗯。”何寿平点头,“承平哥去川大,启平哥去省医大,禄平哥去省理工大。”
“真厉害。”杨军羡慕地说,“我家祖宗八代都没出过大学生。”
裴小猛插话:“大学生有什么好?毕业了还不是分配工作?咱们现在不也有工作?”
“你那叫工作?”杨军笑话他,“整天打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那也比上学强。”裴小猛嘴硬,“上学还得花钱呢。”
何寿平没说话。他心里其实也羡慕哥哥们,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时,他拼了命才勉强及格,能接班进罐头厂,已经心满意足了。
“寿平,”杨军又问,“你妈没催你结婚啊?我娘整天念叨,说我二十了,该找对象了。”
“催了。”何寿平挠挠头,“可我不想那么早结婚。结婚多没意思啊,还得养家糊口,哪像现在,想玩就玩。”
裴小猛一拍大腿:“就是!结婚有什么好?你看我爹,被我娘管得死死的,买个烟都得偷偷摸摸。”
三个年轻人坐在河岸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远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
“等鱼捞上来,咱们烤着吃。”何寿平说,“我带了盐和辣椒面。”
“我再去找点柴火。”杨军站起身。
裴小猛忽然说:“对了,我听说棉纺厂要招一批临时工,你们谁有兴趣?”
何寿平摇头:“我在罐头厂干得好好的,不去。”
杨军想了想:“机械厂那边……转正估计没戏了。棉纺厂要是工资高,我去试试。”
“那行,我帮你打听打听。”裴小猛说。
夜色渐浓。三个年轻人生起火,烤着刚捞上来的鱼。鱼不大,但新鲜,撒上盐和辣椒面,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他们大口吃着鱼,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这是1978年的春天。有的人即将奔赴远方求学,有的人换了新工作重新开始,有的人还在青春的河里无忧无虑地嬉戏。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春天。
而何家大房的小院里,水双凤正翻着一本小册子——那是她托人弄来的“适婚姑娘名录”。上面写着一个个人名、年龄、工作、家庭情况。
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用铅笔做个标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属于何寿平的春天,或许,也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