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有点违和（2/2）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公式、数字、箭头。林秀讲得很快，但条理清晰。从材料力学讲到结构工程，从热应力讲到疲劳破坏。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呆了。他们大多是行政干部，对技术细节一知半解，但林秀讲得通俗易懂，连外行都能听明白风险有多大。
“所以，”林秀最后说，“现在停工整改，损失的是工期和部分材料。如果继续施工，将来可能损失的是整座高炉，是上亿的投资，更可能是工人的生命。这笔账，该怎么算？”
没有人说话。技术负责人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可是……停工令得部里下……”有人小声说。
“我负责打报告。”林秀斩钉截铁，“但在我报告打上去之前，3号高炉必须停止安装作业。这是技术底线，不容商量。”
她看向技术负责人：“请你现在就去下命令。如果有什么责任，我担着。”
技术负责人犹豫了几秒，终于咬牙：“好，我听您的。”
命令下达了。当安装工人们从高炉上撤下来时，林秀站在基础旁，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出现细微裂缝的混凝土表面。
“系统，扫描基础内部结构。”
“扫描中……”
“发现多处细微裂缝，最大宽度0.3毫米，深度约50厘米”
“裂缝位置集中在荷载集中区域”
“评估：基础已受损，需全面检测评估”
情况比她想的还糟。林秀深吸一口气，开始安排检测工作。
她亲自设计了检测方案：钻孔取芯，检查混凝土强度；超声波检测，探查内部裂缝；荷载试验，验证实际承载能力……
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都需要设备，都需要专业人手。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当晚，林秀住在工地招待所。条件简陋，房间里有股霉味，但她顾不上这些。她在灯下整理检测数据，编写紧急报告。
深夜十一点，敲门声响起。是陆星洲。
“你怎么来了？”林秀惊讶。
“听说你到鞍钢了，我就跟过来了。”陆星洲放下背包，“部里地质局这边有个项目，我申请来协助。”
林秀知道，这又是他找的理由。她心中一暖，但嘴上却说：“这里危险，你不该来。”
“你在哪，我就在哪。”陆星洲说得平静，“而且，基础地质问题，我确实能帮上忙。”
他拿出自己带来的资料：“我查了这片区域的地质历史。五十年前，这里是个沼泽，后来填平了。土层成分复杂，含水量高，本来就不适合建重型厂房。”
“这些资料……项目规划时没人看吗？”
“看了，但被忽视了。”陆星洲苦笑，“有人坚持说，经过处理没问题。现在看来，处理得不够彻底。”
夫妻俩在灯下一起分析数据，讨论方案。夜深了，招待所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们房间的灯还亮着。
“秀儿，”陆星洲突然说，“这次的事，可能会很麻烦。”
“我知道。”
“王副部长那边……不会轻易罢休的。”
“我也知道。”
林秀放下笔，看向窗外。工地上的探照灯还亮着，把夜空照得发白。
“星洲，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也许……也许真的没问题呢？也许是我杞人忧天呢？”
“你不会。”陆星洲握住她的手，“你做的每一个判断，都有科学依据。我相信你。”
“可是……”林秀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也怀疑，是不是我太较真了。这个国家需要建设，需要速度，需要成果。我这样处处较真，会不会……”
“会挡了别人的路，会得罪人，会让自己很难。”陆星洲接上她的话，“但如果你不较真，谁较真？如果技术人员都不坚持原则，那建设质量谁来保证？”
他顿了顿：“秀儿，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说，技术工作者的良心，就是实事求是。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林秀的眼泪突然涌上来。是啊，实事求是。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在这个急切想要改变面貌的时代，在这个渴望快速崛起的国家，说“不”需要勇气，坚持原则需要代价。
“谢谢你，星洲。”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
第二天，检测工作全面展开。林秀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确保数据的准确可靠。
钻孔取芯的结果出来了：混凝土强度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
超声波检测发现：内部裂缝比预想的更多、更深。
荷载试验表明：基础的承载力只有设计要求的百分之六十。
数据摆在面前，无可辩驳。
林秀撰写了详细的检测报告，附上所有原始数据，通过机要渠道直接报送国务院、国家计委、冶金工业部、国家科委。
报告的最后一句话，她写得特别用力：“技术问题不容妥协，安全生产重于泰山。建议立即停工，全面整改。”
报告送出去的第三天，北京的电话来了。这次不是李副主任，而是更高级别的领导。
“林秀同志，你的报告我们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情况真的这么严重？”
“是的，领导。我们有充分证据。”
“好，我们马上组织专家复核。在复核结果出来前，项目暂停施工。”
挂了电话，林秀长舒一口气。但她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果然，当天下午，王副部长亲自带队来到了鞍钢。
工地的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像要凝固。
王副部长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他带来的专家组有八个人，都是工业建设领域的资深专家。
“林秀同志，你的报告我们都看了。”王副部长开门见山，“但我们的专家有不同的看法。”
他示意身边的一位老专家发言。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
“林主任，你的数据可能有问题。”老专家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复核了原始记录，发现测量时间选择不当。比如这个沉降数据，是雨后测量的，土壤含水量高，沉降自然会大一些……”
“我们测量了三次，包括晴天后复测，结果一致。”林秀回应。
“那也可能是仪器误差……”
“我们用了三套不同的仪器，包括从苏联进口的精密水准仪。”
一问一答，针锋相对。王副部长带来的专家提出了各种质疑，但林秀一一回应，有理有据，有数据支撑。
渐渐地，那些专家的声音小了。他们发现，这个年轻的女干部，在技术细节上无懈可击。
王副部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一拍桌子：“好，就算数据没问题。但工程已经进行到这个程度，停工损失太大。能不能边生产边加固？很多厂子都是这么干的。”
“高炉不行。”林秀斩钉截铁，“高炉运行后，基础温度升高，土体性质变化，加固难度大大增加。而且，运行中的加固作业，安全风险极高。”
“那你说怎么办？”
“拆除已安装部分，卸载，然后全面加固基础。之后重新安装。”林秀说出了最彻底的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拆除？那得损失多少？耽误多久？
“不可能！”王副部长断然拒绝，“工期耽误不起！”
“那就在原址旁边，重新选址建设。”林秀又提出一个方案，“这个基础废掉不用，新基础严格按照标准施工。”
“你知道那要增加多少投资吗？”
“比高炉倒塌的损失小。”
谈话又陷入了僵局。王副部长盯着林秀，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个女干部，太硬了。硬得像块石头，怎么也敲不开。
“林秀同志，”他最后说，“你再考虑考虑。国家建设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也许……也许问题没那么严重呢？”
“科学就是科学，没有‘也许’。”林秀站起身，“王副部长，如果您坚持继续施工，请签署书面意见。我会把您的意见和我们的技术评估一起，报送中央。”
这话说得太重了。签署书面意见，意味着要承担责任。如果将来真出了事，签字的人难辞其咎。
王副部长沉默了。他看看林秀，又看看在座的专家，最后挥挥手：“散会，我再想想。”
会后，林秀独自走出会议室。秋风吹过，带着寒意。
她知道，这场较量还没结束。但她不后悔。
技术工作者的良心，就是实事求是。这句话，她要坚持下去。
无论面对什么压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使命。
远处，工地上的塔吊静止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他们也许不明白技术细节，但他们知道，有个女干部来了之后，工程停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要暂时失去工作。
林秀看着那些质朴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的坚持，可能会让这些人暂时陷入困难。
但如果不坚持，将来可能会有更多人陷入更大的苦难。
这个选择，很难。但她必须做。
因为在这个快速建设的时代，需要有人踩刹车，需要有人说不，需要有人提醒：速度重要，但安全更重要；发展重要，但质量更重要。
而她，愿意做那个人。
即使会被误解，即使会被非议，即使会……有点违和。
在这个渴望奔跑的时代，做一个谨慎的提醒者，确实有点违和。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带着技术，带着数据，带着实事求是的精神。
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