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异时空番外番(2/2)
“你太爷爷教你的?”
“嗯,”孩子点头,“太爷爷说,他唱不动了,让我替他唱。”
沈遂之看着这孩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愿意学二人转?”
孩子想了想,说:“愿意。太爷爷说,二人转是咱们家的命根子,不能断在我这儿。”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孩子又想了想,说:“我想像太爷爷那样唱。也想像您那样,让更多人知道二人转。”
沈遂之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小满,”他说,“你知道太爷爷唱的,和你现在学的,是什么吗?”
孩子摇头。
沈遂之指了指他手里的手绢:
“是命。三百年的命。”
那天晚上,沈遂之给郑老打电话。
“郑老,您有个好曾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郑老说:“沈老师,谢谢您。”
八、刘老根·对话
2025年秋,沈遂之约赵本山吃了一顿饭。
地点在沈阳的一家小馆子,要了个包间,只有两个人。
赵本山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头还在。他夹了口菜,看着沈遂之:“听说你在搞二人转抢救工程?”
“对。”
“花了多少钱?”
“两个多亿。”
赵本山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搞刘老根大舞台,也花了这么多。但咱们走的路不一样。”
沈遂之点头:“我知道。”
“你录那些老东西,值吗?”
“值。”
赵本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当年说‘二人转就是猪大肠,洗干净了就不是二人转’,你知道吗?”
“知道。”
“你现在录的那些,就是没洗过的猪大肠。”赵本山说,“原汁原味,有味儿。可是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愿意吃?”
沈遂之想了想,说:
“赵老师,我没想让年轻人吃猪大肠。我只想让后人知道,猪大肠是什么味儿。”
赵本山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
“沈遂之,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杯。
赵本山说:“你做的那些事,我做不了。我做那些事,你也做不了。咱俩各走各的道,但都是为了二人转。这就够了。”
九、长春·二人转博物馆
2026年春,长春,二人转博物馆开馆。
博物馆是沈遂之出资建的,选址在长春市中心的伪满皇宫旁边,占地三千平米。展厅里陈列着从清朝到当代的二人转文物:老戏服、老剧本、老照片、老乐器,还有那些老艺人的口述历史录像。
开馆那天,来了很多人。
郑老坐着轮椅来的,身上穿着三年前那件中山装,胸口别着那三枚勋章。他的曾孙郑小满推着轮椅,站在他旁边。
赵本山也来了,戴着鸭舌帽,很低调。
还有那些老艺人的后代们,有的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沈遂之站在门口迎客,七个女人站在他身后。
剪彩的时候,郑老被推上台。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麦克风说:
“我唱了七十年二人转,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咱们这玩意儿能进博物馆。”
他顿了顿,老泪纵横:
“沈老师,谢谢您。”
台下响起掌声。
沈遂之上台,扶住郑老。
“郑老,您不用谢我。要谢,谢您自己。是您这一辈子,把二人转传了下来。”
他转向台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今天这个博物馆,不是我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三百年来,所有唱二人转的老艺人们的。”
“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声音还在,他们的身段还在,他们的故事还在。”
“这就够了。”
十、宁舍一顿饭
2026年冬,沈遂之再次来到松花江边。
还是那片江面,还是那些在冰窟窿边钓鱼的人。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郑小满,十八岁了,考上了中国戏曲学院,学的就是二人转专业。
“沈老师,您看,那个人钓上一条。”小满指着江面。
沈遂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穿军大衣的老人正从冰窟窿里拎起一条鲤鱼。
“小满,你说,他为什么能在冰上坐一天?”
小满想了想,说:“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钓鱼。”
“那你们唱二人转的人,喜欢什么?”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喜欢唱。”
沈遂之点点头。
“对。喜欢唱,就能唱一辈子。你太爷爷是这样,那些老艺人也是这样。”
他转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小满,你知道为什么‘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吗?”
小满摇头。
“不是因为二人转比饭重要。”沈遂之说,“是因为唱二人转的人,把唱戏当成吃饭一样的事。一天不唱,就饿得慌。”
他看着远方:
“你太爷爷八十三岁,唱不动了,还要唱。那些老艺人,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要哼。为什么?因为他们饿。”
“所以,你要学的,不只是怎么唱。是那种饿。”
小满看着沈遂之,认真地点点头。
“沈老师,我记住了。”
江风吹过来,很冷,但阳光很好。
沈遂之忽然想起师父赵青河。
师父教他唱戏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沈,唱戏的人,要有一辈子吃不饱的劲儿。吃饱了,就不想唱了。”
师父,您看,我没忘。
京剧没忘,二人转也没忘。
戏比天大。
这戏,不只是京剧,是所有在土地上长出来的、老百姓用命换来的、唱了一辈子的戏。
尾声·传下去
2027年,二人转数字基因库全部建成,面向全社会免费开放。
郑老在这一年去世,享年八十七岁。
他走之前,沈遂之去医院看他。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握着沈遂之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个旧手绢。
那手绢是他年轻时用的,红绸子,边都磨毛了,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
沈遂之拿起手绢,郑老看着他的手,眼睛里有一种光。
沈遂之明白了。
他把手绢展开,轻轻转了起来。
手绢在他指尖转得飞快,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郑老看着那团火,慢慢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笑。
郑老的葬礼上,沈遂之把那个手绢交给了郑小满。
“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好好留着。”
郑小满接过手绢,深深鞠了一躬。
“沈老师,谢谢您。”
沈遂之拍了拍他的肩。
“小满,你太爷爷一辈子唱二人转,唱了七十年。你知道他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小满摇头。
“不是唱了多少场,拿了多少奖。是他唱的时候,台下有人听。”
沈遂之看着他:
“以后你唱的时候,你太爷爷也会在台下听。”
那天晚上,沈遂之一个人回到松花江边。
江面结了厚厚的冰,月光把冰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玉佩——“戏比天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师父,您看到了吗?
戏,传下去了。
京剧传下去了,二人转也传下去了。
用老法子传,也用新法子传。
传给进电影院的人,也传给在手机前看的人。
传给中国人,也传给想看的人。
他收起玉佩,转身往回走。
身后,松花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那水声,像三百年来所有唱戏人的低语。
像郑老唱的那段《西厢》:
“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巧梳妆……”
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
舍了饭,还能活。
舍了戏,就什么都没了。
好在,戏还在。